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沈清辞已经在院子里了。
她穿了一件半旧的窄袖短衫,头发随意挽了个髻,坐在石凳上。膝上横着那把父亲赐的短刀,手里捏着一块细棉布,正沿着刀刃的方向慢慢地擦。刀身映着初晨的天光,泛着冷冽的银白色。她的动作不急不缓,把每一寸刃面都擦净了,再用指尖试了试锋口。
院门没有关。有人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等她擦完了整把刀才推门进来。
燕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袍子,头发倒是重新束整齐了,但脸色不大好看——宿醉的后遗症,眼底带着青,嘴唇微微发白。他手里拎着一只食盒,跨进门的时候步子还有些虚浮。
"醒这么早。"他说,把食盒搁在石桌上,自己在对面坐下来。坐下来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是宿醉的人动得太快容易头疼。
沈清辞把刀收回鞘中,抬头看他:"你喝了一整坛?"
"大半坛。"燕临揉了揉太阳穴,声音还带着隔夜的哑,"剩下的小半坛被我爹发现了。他今早起来看见地窖门开着,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没骂我。就说了句'醒了去喝碗醒酒汤'。"
沈清辞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打开了食盒。里面是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旁边搁了一碟酱菜,还有两只热包子。
"你爹让带的?"
"我让厨房熬的。"燕临把粥推到她面前,"顺带给你带一份。你吃了吗?"
"正准备吃。"
沈清辞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黏糯香甜,米油浮在表面厚厚一层,从喉咙暖到胃里。她低头喝粥的时候,燕临坐在对面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刚醒过来还没完全戴好面具的茫然。
"你昨晚——"沈清辞放下粥碗,抬眼看他,"还记得多少?"
燕临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想。宿醉把昨夜的记忆搅得七零八落的,他只记得几个片段:坐在马厩里,她蹲在他旁边;敲她门的时候撞在门框上疼了一下;好像还说了很多话,但具体内容已经模糊了。
"记得你来马厩找我了。"他说,"后来……我是不是去你那儿了?"
"嗯。喝了大半坛竹叶青,走路走不了直线。"
燕临抬手揉了揉鼻梁,表情里难得露了一丝窘迫:"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沈清辞端着粥碗,想起昨夜他坐在石凳上仰头望天的样子——月光把他眼眶里的红照得清清楚楚。他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他说"你在我不会有事"。这些她当然不会原样告诉他。
"你说了一堆废话。"她说,"什么酱牛肉别加辣、什么烧饼好吃——全是吃的。"
燕临松了一口气,肩膀明显松了下来:"那就好。我就怕我喝了酒胡说八道。"
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着沈清辞:"那你有没有回我话?"
"回了。"
"回的什么?"
沈清辞低头喝了一口粥,没有回答。燕临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也没追问,把包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越过院墙铺满了整个小院。青石砖地上的露水被初阳蒸出了淡淡的白气,几只麻雀从屋檐上飞下来落在院子里蹦跳着找食。沈清辞吃完了粥,把碗筷收进食盒里,然后重新拿起那把刀,从袖中抽出另一块干布继续擦拭刀鞘上的浮灰。
燕临坐在对面看着她。晨光里她的侧脸被初阳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睫毛低垂着,嘴唇微微抿起,专注在手头的活计上。晨风把一缕碎发吹到她脸颊边,她偏了偏头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随意又利落。
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种感觉很细微,像平静的湖面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他形容不上来,只是觉得她的侧脸在这一刻特别清晰——清晰到他能数出她耳后那枚小痣的形状,清晰到他忽然想伸手替她把另一缕碎发也拢到耳后。
他下意识攥了一下搁在膝上的手,把那念头摁了下去。
"你看什么?"沈清辞头也不抬地问。
"看你擦刀。"燕临把目光移开,落在她手里的刀鞘上,"你这把刀……是你爹给的?"
"嗯。入京前他给我的。"沈清辞把刀鞘擦亮了,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确认没有遗漏的灰渍才放下,"他说京城比边关复杂,手里有把刀踏实。"
"你爹说得对。"燕临伸手,"让我看看。"
沈清辞把刀连鞘递过去。燕临接过来掂了掂,手指摩挲过刀鞘上的银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轻,但重心沉稳,是真正的实战兵器,不是闺秀小姐挂腰上的摆设。
他拇指一推,把刀身抽出了半寸。刃面在晨光中闪了一下,冷森森的锋芒映着他的眼。
"好刀。"他把刀推回鞘中,递还给她,"你用它做过什么吗?"
沈清辞接过刀系回腰间。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指利落而熟练,腰带穿过刀环打了个结,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在边关用过。"她说,"打过猎。"
"打猎用刀?"
"我十三岁那年遇上过一头独狼,箭用完了,只能上刀。"她抬了抬眼,"我爹在旁边看着没出手。他说'你既然把刀别在腰上了,就得学会用它'。"
燕临看着她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提起十三岁遇独狼的事,语调跟"今早吃了小米粥"差不多。
"你爹对你挺狠的。"他说。
"边关长大的姑娘,跟京城养大的不一样。"沈清辞把系好的刀拍了拍,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浇在墙角的月季根上。水珠溅在叶子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晨光里格外清脆。
燕临靠着石桌看她浇花。晨光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幅刚上完色的画——窄袖短衫,乌黑的发髻,弯腰时颈后露出的一小片白皙的皮肤。他觉得那片日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晃他的眼,晃得他嗓子发紧。
"沈清辞。"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他顿了顿,像是在挑字眼,"加冠礼之后的事。你打算一直在京城待着,还是回边关去?"
沈清辞的手停了一下。水瓢里的水还在往月季根上流淌,她看着那株月季被水珠打得轻轻摇摆,过了两息才直起腰来。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她转过身来看他。日光正好从她背后照过来,她整个人逆光站着,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表情看不太清。
"看加冠礼那天顺不顺利。"她说,"顺的话,再说后面的。"
燕临从石凳上站起来。他走近了两步,站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宿醉让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些,但也因此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逆光里她模糊的轮廓。他有很多话想问——你昨晚在马厩里说的那些话到底什么意思?你给谢居安翻墙送的是什么?你为什么总说加冠礼像是我们的终点?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把它们咽回了肚子里,换成了一句:"今天的粥好喝吗?"
沈清辞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偏了偏头:"好喝。"
"那明天还给你带。"他说完这句话,像是怕再多待一息就会说出别的话来,转身往院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她,声音从晨光里传过来,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加冠礼那天——我会好好过的。你答应我的那些事,我还等着听。"
他没等她回答就跨出了院门。门板在身后轻轻合上了,发出一声细碎的响。
沈清辞站在月季花旁边,手里的水瓢还滴着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瓢柄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像用了比浇花更大的力气。
她不知道燕临方才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心里那张名为"姜雪宁"的旧纸上,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轻轻的痕。那道痕还很浅,他自己都未必察觉。但它确实在那里了。
她把水瓢放回水缸边,回到石凳上坐下来。晨光已经彻底亮了,满院子都是干燥而温暖的味道。她伸手拿起石桌上那只食盒——燕临忘了带走,里面还剩一只包子。
她把包子拿出来咬了一口,还是温的。
隔了两条街的地方,燕临正往回走。他走得很慢,经过巷口卖早点的摊子时被热腾腾的蒸汽糊了一脸,他眯着眼躲了躲,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往回走了几步。
"老板。"他冲摊子喊了一句,"明早多蒸一笼包子。皮薄馅大的那种。"
老板探头出来:"世子爷这是要请客?"
"请一个人。"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比方才轻快了些。
晨光把整条巷子都晒透了。燕临走在光里,宿醉带来的头疼已经散了大半,他抬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觉得那里有种奇怪的、微微发紧的感觉。
他想不明白那是什么。但也不急着想。
总归还有时间。加冠礼就快到了。加冠礼之后,日子还长着呢。
他这么想着,推开侯府的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