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场设在城门口。姜姌挤在人群里,被人潮推来推去。她踮着脚能看见法台上面竖着的斩刀,刀身在日头下面反光,刺得她眯起眼。
殷郊被押上台的时候,姜姌看见他嘴里塞着布,头发散着,眼神里有种她没法形容的东西——像一个小孩发现自己以为的靠山其实是堵要倒的墙,墙倒下来之前他还在上面坐着。
然后姜姌看见姬发了。他站在法台侧面的侍卫队伍里,和之前宗庙的位置一样——在人群里找到他似乎成了她的本能。她在人头攒动中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的嘴唇在动。很轻很轻,姜姌读不出,但她看见他的目光从法台上移开,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姜姌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人群里有几处人影在动,不是普通的拥挤,是有方向地动。
是西岐子弟。她认出其中一张脸,质子营里那个总是最后一个打水的老兵。
姬发动了。
他趁侍卫换防的空隙往法台后侧靠过去。姜姌看见他的手在腰后做了一个手势——五指张开又握紧。人群里那几个人影同时开始往前挤,把守卫的注意力往两侧引。
殷寿出现在法台上面的时候,人群安静了一瞬。姜姌抬头看见他穿着那身黑色的王服站在日光下,像一条晒太阳的蛇。
"斩。"他说。
殷郊发狂了。他从两个侍卫手里挣出来,嘴里塞的布掉了,嘶喊的声音姜姌后来做了很多次噩梦——是"父王"两个字,但调子碎了,像从喉咙里撕下来的。
姬发的动作就在那一瞬间。他从法台后侧闪出来,一只手从背后箍住了殷寿的脖子,另一只手攥着匕首抵在他喉咙上。
"都别动!"
法台上乱了。侍卫拔刀,弓箭手举弓,但殷寿被挟持在他们面前,谁都不敢放箭。姜姌在人群中看见姬发的手臂在抖——像那次在牢房外的抖,但这次他没有松手。
殷郊趁乱冲向了崇应彪。姜姌没看清过程,她只看见崇应彪的刀挥了一下,殷郊的头颅就从肩膀上掉了。那个头在石阶上滚了两圈,停下来的时候眼睛半睁着——一只是她第一次在祭天台见到他时那种骄傲的神气,另一只什么都没有了。
姬发看见了。
他嘴里的那声"殷郊——"姜姌后来告诉自己,她没有听见,但她确实听见了。像一把刀从人嗓子里横着划出来的声音。
然后姬发的刀动了。匕首从殷寿的喉咙上移开,换成了推。他把殷寿从城楼的边缘推了下去。殷寿的黑袍子在半空中翻了一下,坠入城楼下的阴影里看不见了。
崇应彪朝姬发扑过来。姬发拔剑挡,两个人的刀撞在一起,铮地一声。姜姌在人群中被人潮挤得站不稳,她拼命往前挤,从缝隙里看见姬发把崇应彪的刀压下去,反手一刺——
崇应彪倒了。
姜姌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她的鞋底在刚才被人潮踩来踩去的时候已经磨穿了,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她没停。她在混乱中朝法台跑了过去,踩过石阶上的血、踩过滚落在一旁的斩刀、踩过殷郊半睁着的那只眼睛旁边的一小片布角。
姬发从城楼上冲下来。两个人在石阶中间撞见了。他满脸是血——额头上一道口子在往外渗,鼻梁上也糊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崇应彪的。
他看着姜姌。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喉咙里那声"殷郊"的余音还没散尽,开口只能发出气音。
姜姌抓住他的手腕:"走。"
他跟着她跑了。她拉着一个人身上沾满血的少年跑过法场,跑过人群,跑过城门。她的鞋在途中彻底散架了——鞋面从侧边裂开,整个底掉了。她光着一只脚跑,另一只脚上的鞋也只剩半边底。
但她没有停。
哪吒和杨戬从侧面接应上来:"师叔让我们接应你——这边!"
姜姌把姬发的手交给哪吒的时候,姬发的力气已经用尽了。他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撑着地面大口喘气。姜姌蹲在他身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光着的脚——脚底全是划伤,血和泥混在一起,像踩过一地的碎瓦。
"跑得——挺快。"姬发喘着气说,声音比平时哑了两度。
姜姌没看他,蹲在那儿喘:"鞋——烂了。"
"我赔你一双。"
姜姌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满脸血还在往下滴,嘴角却往上弯了一点。
"你笑什么?"她问。
"不知道。"他把脸别过去,"我就想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