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第一部》姬发 01

晨雾压着山腰。姜子牙拨开齐腰的蕨草往深处走，元始天尊说"东行三十里，遇鹿则止"，他已经走了快半日，连鹿蹄印都没见着。

溪涧的水声从前面传过来。他拨开最后一丛蕨叶，看见了那个少女。

她蹲在溪边的卵石滩上，脚上穿着一双明显大了两号的布鞋——鞋口用草绳缠了两圈才不掉。她正把一片卷成筒的橡树叶贴在唇边吹，断断续续的调子，像刚学会拿气。她面前卧着一头白鹿，后腿上包扎着草叶和藤蔓，血已经止住了。

姜子牙没动。他在山野里走了几十年，知道惊扰一只受伤的鹿和惊扰一个在山里长大的孩子，用的是同一个分寸。

"你这叶子，吹得不对。"

少女猛地站起来，退到白鹿身后。两只眼睛盯着他，瞳孔微微收缩——那是猎物的眼神。白鹿倒镇定，用鼻尖拱了拱少女的膝盖，抬头朝姜子牙的方向嗅了嗅。

"你别过来。"少女的声音比姜子牙预想的要哑，像声带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姜子牙把双手摊开放在身侧："我不过去。我就是听见你吹叶子，想告诉你——你气太短了。"

少女盯着他，慢慢弯腰捡起掉落的橡树叶，护在胸前。

"你是谁？"

"姜子牙。路过的人。"

白鹿在这时站了起来。它绕过少女，一瘸一拐地朝姜子牙走了三步，低垂的头悬在他掌心上方。鹿角尖触到他皮肤的那一瞬间，一个声音灌进他耳朵里——苍老、沉静，像山腹深处的矿石回响。

"姜子牙。此女乃岐山精气所钟，与凤鸣之兆相合。带她入世，引真主归位。"

姜子牙膝盖一软跪了下去，额头贴着溪边的湿泥："弟子谨遵法旨。"

少女冲过来抱住白鹿的脖子："你怎么了？！"她抬头看姜子牙，目光从警惕变成了惊惧。白鹿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腕，很轻，像一声催促。

"你叫什么？"姜子牙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上的土。

"阿姌。"

"哪个姌？"

"什么哪个，阿姌就是阿姌。"

姜子牙从包袱里翻出一双新布鞋，蹲下身放在她脚边："穿上，跟我下山。"

阿姌低头看着那双鞋，又抬头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姜子牙以为她要拒绝。然后她蹲下去，把鞋套上脚，站起来走了两步。

"……像把脚关起来了。"

"那你脱了？"

她摇头，把脚在地上跺了跺，鞋底在泥里印出一个完整的印子。"不脱。山下的人都穿鞋。"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然后迈出第三步，第四步。走到山路口，她回头望了一眼——白鹿站在溪边，鹿角上沾着一片枯叶。

"走吧，"她说，这次没有回头，"爹。"

姜子牙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叫他。他跟在阿姌后面，看着她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新鞋的印子，从泥里一直延伸到官道碎石上。

走了一段，她忽然慢下来，左脚明显在避着地面。姜子牙低头看——鞋面侧边渗出一小片暗红。

"脚破了？"

"嗯。"

"脱了歇会？"

"不脱。"她把脚在路面上磕了磕，"脱了就白疼了。"

姜子牙从路边摘了一片厚草叶，卷成筒，递给她："给你，这个吹起来稳。"

阿姌接过来，放在嘴边试了试。一个敦实的、浑圆的音从草筒里冒出来，在晨风里滚出去很远。她眼角还挂着泪，但嘴角有了一道很浅的弧度。

"走吧。"她把草筒别进腰间的草绳里，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姜子牙在后面跟着，山口的白鹿已经转身消失在雾里，他没告诉她——他看见她在回头第三次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