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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汉灿烂》袁慎 01

综影视:万千戏台做你的光

暮春三月,都城的柳絮正纷纷扬扬落满长街。

一辆青帷马车不紧不慢穿过朱雀门,车帘半卷,露出一张少女清润的面庞。程苒趴在窗边望着外头热闹街市,眉眼弯弯,眼底却有一丝浅浅的陌生。

八年了。

她离家那年才六岁,跟着父母外放任上所,后来又被送到白鹿山外公膝下教养。都城繁华如故,她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孩童。

车厢内,桑舜华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温声道:"苒苒,坐好,马上进程府了。"

程苒缩回脑袋,乖乖坐直,偏头看向母亲:"阿母,祖母……严苛么?"

桑舜华动作微顿,看了她一眼,笑得云淡风轻:"苒苒怕?"

"不怕。"程苒摇头,"只是方才听阿父说,二婶母这些年把持中馈,对堂姐不大好。苒苒在想,待会儿见了堂姐,该说什么才不叫她难堪。"

桑舜华眸中闪过一丝欣慰。女儿虽长于山野书院,却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看事通透,说话知分寸,比她这个做母亲的还早熟几分。

"顺其自然。"桑舜华握住她的手,"你有心就够了。"

程止坐在对面翻书卷,闻言抬头,笑呵呵道:"苒苒你莫怕,阿父在呢。谁要敢欺负我闺女,阿父头一个不答应!"

程苒忍不住笑了:"阿父当年在白鹿山也是这样跟外公说的,外公说你是——"

"行了行了,别提你外公。"程止赶紧摆手,一脸往事不堪回首,"你外公那张嘴啊,也就袁慎那小子受得了。"

程苒一怔。

袁慎。

白鹿山最耀眼的少年郎,外公最得意的门生,也是当年书院里唯一一个会停下来替她取书的师兄。她幼时住在书院,日日见他在廊下与外公辩经论道,少年意气风发,言辞犀利又精准,满院学子没有不怕他的。唯有她,因着年纪小、辈分矮,反倒得了袁慎几分难得的温和——他偶尔路过她练字的石桌,会低头看一眼,笑说"小师妹这一横写得歪了",而后提笔替她改上一笔,转身便走。

如今他早已出仕,名满都城,想必还是那般锋芒毕露的模样吧。

程苒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腕间空荡荡的玉镯位置——那只镯子她留着,预备给素未谋面的堂姐。

"到了。"桑舜华掀帘看了一眼。

马车停在程府正门前,门房早已得了信,小跑着来迎。程苒随父母下车,抬眸望见朱红大门上"程府"二字匾额,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生在白鹿山,长在白鹿山,对程家本宅其实并无多少归属感。但阿母说过,血脉亲缘绕不开,该守的礼数得守,该护的人得护。

桑舜华在她耳边低声道:"进去了。苒苒跟着阿母,不必多话,看着便是。"

程苒点头,将袖中玉镯又往里藏了藏。

三人入了正厅,程老太太已端坐上首,左右坐着二房程承之妻葛氏,还有几个程苒叫不出名目的族中女眷。厅中气氛微妙,桑舜华进门时,葛氏的目光便不动声色地扫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堆起笑起身:"三弟妹可算回来了!一路辛苦,快坐快坐。"

桑舜华含笑还礼,从容落座,抬手将程苒往前带了带:"苒苒,见过祖母、二婶母。"

程苒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姿态端庄大方:"苒苒给祖母请安,给二婶母请安。"

程老太太打量了她几眼,点了点头:"嗯,倒是个齐整孩子。这些年在白鹿山跟着你外祖父,书读得如何?"

"回祖母,外公教苒苒读了些经史,不过是粗通皮毛。"程苒答得不卑不亢。

葛氏在一旁掩唇笑道:"老太太您瞧三弟妹教得多好,这闺女养得跟朵兰花儿似的,哪里像我家那几个皮猴。"

桑舜华笑意不变:"二嫂过誉了。苒苒自幼在山野长大,不比都城的贵女们规矩周全,往后还望二嫂多指点。"

话里话外都是客气,可程苒听得出阿母话底的柔中带刚——山野长大的又如何?她阿母从来不怕旁人打量。

葛氏笑容微微僵了一瞬,很快又热络起来:"三弟妹说哪里话,都是一家人。来,我让人备了接风宴,都是三弟妹爱吃的……"

厅中你来我往说得热闹,程苒安安静静坐在母亲身侧,目光却悄悄扫了一圈。没见着堂姐。

她听阿父说过,堂姐程少商自小养在二房膝下,因一些旧事被老太太不喜,葛氏明里暗里苛待多年。今日正厅如此热闹,却不见堂姐身影,要么是刻意被避开了,要么是她自己不愿来。

程苒心中微微一沉。

接风宴上,席面丰盛,葛氏殷勤布菜,程老太太难得露了笑脸,程止与兄长程承叙旧饮酒,一派合家欢模样。程苒吃得不多,安静听着长辈们你来我往,察觉到母亲偶尔与她对视时眼底那抹洞察——桑舜华看得分明,葛氏表面热情,席间字字句句都在探她们这些年在外的底细、程止的官位、桑舜华手中的体己银子。

桑舜华滴水不漏地应着,既不露富也不露怯,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席散后,葛氏亲自送她们去安置的院落,走到半途忽然哎哟一声:"瞧我这记性,少商那丫头说今日身子不适,方才没来给三叔三婶请安,三弟妹莫怪。"

桑舜华脚步一顿,温声道:"少商病了?可请了大夫?"

"不过是老毛病了,歇两天就好。"葛氏摆手,"三弟妹不必挂心,我自会照料。"

程苒忽然轻声开口:"二婶母,堂姐住哪个院子?苒苒想去看看她。"

葛氏脸上笑意微微一滞,随即道:"偏院那边,路远得很,苒苒赶了一路车马,先歇着吧,明日再见不迟。"

"不妨事。"程苒笑得乖巧温柔,"苒苒在山野走惯了,不累。"

桑舜华看了女儿一眼,没拦。

葛氏笑容有些挂不住,到底不好当着三房的面拦着人家亲侄女去看堂姐,只得勉强指了个方向:"那……沿着回廊走到头,右拐那个小院就是。苒苒早些回来,晚间风凉。"

程苒屈膝道了谢,转身便走。

桑舜华望着女儿瘦削的背影穿过回廊,扭头对葛氏微微一笑:"二嫂,苒苒这孩子心实,自小念着堂姐,让您费心了。"

葛氏干笑两声:"哪里哪里,都是自家姐妹……"

程苒走得快,沿着回廊一路往北,越走越偏,院墙渐矮、青苔渐厚,两旁的仆役也越来越少。她心中不好的预感愈重——堂堂程府嫡长孙女,竟住在这样偏僻的角落?

到了小院门口,院门半掩,里头静悄悄的。程苒抬手叩了叩门,没人应。她推门进去,见一个穿着半旧衣裙的少女背对着她蹲在井边洗衣裳,瘦削肩膀微微佝偻,双手通红,指尖还有未愈的旧伤。

程苒心口猛地一揪。

她轻轻唤了一声:"堂姐?"

那少女动作一僵,慢慢转过头来。

程苒看清了她的脸——眉目清秀、五官精致,眼底却满是积年的戒备与疏冷,像一个随时准备竖起尖刺的小兽。她身上那件衣裙洗得发白,袖口磨了毛边,却一丝不苟地系着腰带、拢着头发,那股子倔强从骨子里透出来。

"你是谁?"程少商开口,声音平而淡,不带温度。

程苒上前两步,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认认真真行了个礼:"苒苒见过阿姊。我是三房的女儿,今日随阿父阿母归京。"

程少商盯着她看了几息,眼底的戒备没有立刻消退,但也没有驱赶。她低头继续搓洗衣裳,淡淡道:"哦。三叔家的,我听过。你找我有事?"

语气疏离,可程苒听出了话底下那一层薄薄的孤单——没有人来找过她,所以她才用冷淡来保护自己。

程苒没走。她蹲下身,挽起袖子,伸手去够盆里另一件衣裳。

程少商猛地抬头:"你做什么?"

"帮阿姊一起洗。"程苒冲她笑了一下,眉眼温柔如初春融雪,"苒苒在白鹿山常自己洗衣裳,会的。"

程少商怔住了。

她见过太多人——祖母嫌她晦气、二婶母苛待她、下人们踩低捧高、族中姐妹暗地里笑话她。从来没有人蹲下来,说要帮她一起洗衣服。

"不必。"她硬邦邦地别开脸,"你是三房嫡女,金贵身子,别弄脏了手。"

程苒不听,已经浸湿了衣袖,学着她的样子搓洗起来,轻声细语道:"苒苒不金贵。苒苒在白鹿山住了八年,山间溪水洗衣,冬日井水冻得手疼,都是常事。"

程少商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两人蹲在井边无声地洗了好一会儿衣裳,只有水声哗啦。程苒忽然放下手里的衣裳,从袖中取出那只白玉镯,拉过程少商的手,不由分说替她套了上去。

程少商一惊,抽手要退:"你干什么?拿走!"

"给了阿姊就是阿姊的了。"程苒轻轻按住她的手,抬头对上她愕然的目光,认认真真道,"苒苒听阿父说,阿姊这些年受了许多苦。苒苒来晚了,但从今往后——阿姊有人护了。"

程少商僵在原地,腕间玉镯温润沁凉,眼前少女一双眼睛干干净净,倒映着她怔忡失措的脸。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刻薄话把这份好意推开,嗓子却发紧发酸,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半晌,她低下头,声音极轻:"你……你不怕我?"

"怕阿姊什么?"

"他们都说我不祥,克父克母,命硬。"

程苒眨眨眼,忽然笑了:"苒苒在白鹿山读了许多书,书里没说命硬是坏事。阿姊命硬,那便撑得住风雨,护得住想护的人。苒苒觉得,这是本事。"

程少商怔怔望着她,眼眶慢慢红了,却死咬着唇不让泪落下来。她反手握住了程苒的手腕,力道很轻,指尖冰凉,但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