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场子热闹到了顶。
男的几个凑一堆,酒碗来回递,喝一口递一下。长辈们坐在一起聊收成和羊价,声音不大,喝酒的频率比年轻人低多了,但也不走。年轻人已经开始闹了——谁推谁一把,谁把碗里的酒洒到谁袖子上,被洒的那个作势要泼回来,两个人嘻嘻哈哈地拉扯着。
海萨尔喝得脸红了,坐在长凳上歪着身子跟努尔南比划什么,比划着比划着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被努尔南一把抓住胳膊拽回来。旁边几个小伙子笑得前仰后合。
巴太也喝了几碗。不多,但他喝酒上脸,耳朵和脖子根红了一片。他端着碗坐在一群年轻人中间,听他们闹,偶尔插一句嘴,多数时候只是笑。他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嘴角歪向一边,跟平时那个张扬的样子不太一样,多了点懒散。
村里一个长辈端着碗走过来,在那群年轻人中间站定了,先扫了一圈,然后看着巴太。
"巴太,"那长辈笑呵呵的,手里酒碗朝巴太举了举,"你今天坐这儿就对了。我问你——你爹跟你说了没有?"
巴太放下碗:"说啥?"
那长辈喝了口酒,慢悠悠的:"说媳妇的事啊。"他旁边几个男人都笑起来,酒碗在手里晃着,目光一束一束落在巴太身上。巴太的耳朵本来就红,这会儿红得更深了一层,从耳尖往下漫到耳根。
"还早。"巴太说。
"早什么早!"另一个长辈插进来,拍了拍巴太的肩膀,"你看你多大了,赛娜跟你一块长大的吧?你们两家老辈子都点头了,你还——"他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袖子,那人冲他递了个眼神——赛娜的父亲哈斯木正坐在十步开外,手里端着茶碗,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朵竖着。
前面那个长辈没被打断,换了个人接着说:"我看赛娜那姑娘就挺好的,两家挨着,从小一起放羊,知根知底——"
这边话音刚落,后面另一个声音接上了:"赛娜好是好,但库兰也不错啊!"说话的是个年轻媳妇,怀里抱着个吃奶的娃娃,嗓门不小,"巴太你跟库兰从小一起念书,两人站一起多登对——"
她旁边几个女人跟着附和:"库兰那丫头安静,稳当。配巴太那个闹腾的正合适!"几个女人笑成一团,你推我我推你,奶娃娃被逗得咯咯笑。
文秀站在场子边缘,记下了这个场景。她本子上多了一段:
两种说法,一样的热闹。坐在场子中间的人被两边来回点着名字,像皮球一样被人拍来拍去。他坐着没动,耳朵红着,酒碗端在手里没再喝,就那么听着。
娜迪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嫂子旁边跑开了。她挤进人群,跑到巴太面前,仰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巴太红红的耳朵。"叔叔耳朵红了。"
巴太低头看她,一把把她捞起来放在腿上。娜迪拉坐在他膝盖上,又伸手摸了摸他另一只耳朵。巴太偏头躲了一下,她追着摸,两个人在凳子上闹起来。
赛娜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把一切看在眼里。
她是被嫂子叫过去帮忙端菜的时候经过这片区域的。手里端着一盘馕,步子不快不慢。经过的时候那几句玩笑话正好灌进耳朵里——"赛娜那姑娘挺好的"、"库兰也不错"、"从小就认识"、"登对"。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但经过巴太旁边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
巴太正跟娜迪拉闹着,余光扫到一片深蓝色从旁边掠过。他抬头。赛娜从他面前走过去,裙摆擦过他的膝盖。她没低头看他,但经过的时候她微微侧了一下脸,下巴抬着,嘴角压着,睫毛往下垂了半秒。
就半秒。
巴太的呼吸停了一拍。娜迪拉在他腿上拍了他一下:"叔叔你怎么不动了?"
他没听见。赛娜已经走过去了,深蓝色的背影在人群里往前移动,金色的绣花在她腰侧一明一灭。巴太的目光钉在她背上,从肩到腰到裙摆,看着她走远,走到另一张桌子前面弯腰把盘子放下来。她弯腰的时候裙子绷了一下,后腰处布料的褶皱像水纹一样散开。
巴太把娜迪拉从腿上抱下来放在地上,站起来。
海萨尔在后面"哎"了一声:"你去哪?"
巴太没回答。他拨开人群往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因为赛娜已经直起身来了,正在跟桌边的人说话,侧脸对着他,表情平平的,跟平时一模一样。她跟那人说完话就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没有看他。
巴太站在人群中间。周围的热闹还在继续,酒碗在头顶上递过来递过去,笑声、哈萨克语的喊话、歌谣的调子重新响起来。他站在那片声音里,抬着手又放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喘不上也咽不下。他想起几天前从毡房门口看见赛娜的枣红马拴在那里,他想起那天在河滩上赛娜骑在马上低头看他的样子,想起她伸手拍他后脑勺。那些画面本来只是画面,现在忽然全都有了重量。每一帧都沉甸甸的,压在他胸腔里,喘气的力度不够把它挪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赛娜过去的时候裙摆擦过他的膝盖,他膝盖上那处的布料比其他地方凉一点。
海萨尔从后面追上来,抓住他胳膊:"你咋了?脸这么红。"
巴太甩开他的手,嗓子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他转身往场子外面走。海萨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努尔南端着酒碗走过来,海萨尔冲巴太的背影努了努嘴。努尔南看了一眼,说:"别管他。"
巴太走到场子边上一棵矮树底下站住了。他背靠着树干,仰头闭了一下眼。天已经偏西了,光线从金黄往橘红过渡,照在他仰起的脸上,眼皮薄薄的,透出底下血管的淡红色。他睁开眼的时候呼吸比刚才顺了一点,但胸口还是闷。
远处,深蓝色的裙子在人群里又出现了。她正在跟库兰说话,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深蓝一个淡绿。库兰说了句什么,赛娜笑了——就是那种嘴角轻轻一弯的笑,不露齿,但眼角跟着弯了。她笑起来很好看,巴太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不,不是第一次。他以前也见过她笑,在毡房里,在草场上,在马背上——但他第一次觉得"好看"这两个字落在了正确的地方,像一颗石子落在水里,波纹一圈一圈往外荡,荡到他站着的地方,他脚下微微晃了一下。
巴太把脸转开了,看着远处灰青色的山脊线。风吹过来,把他耳根的热度吹掉了一些。他站了很久。
直到文秀从树旁边经过,她才注意到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她本子里的内容已经记了不少了,打算去边上找个地方坐一会儿整理一下思路。绕到场子外围的时候,看见那棵矮树底下站着个人,背靠着树干,脸偏着看远处。太阳把他的侧脸照得发亮,耳朵还是红的,脖根的红一直往下延进领口里。他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是平的。
文秀认出他是谁了。那个在河滩上逗她落水又慌慌张张道歉的年轻人,那个给她披上外套的家伙。此刻的他安静得像另一个人,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塌着,站得也不直,但那种塌和平时懒散骑在马背上的塌不一样。他后背靠着树干的力度看着很重,像是树在撑着他。
文秀停了一下。然后她走到离他几步远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翻开本子。她没看他,也没说话。两个人隔着一棵树的距离,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是风从草场上吹过来。
巴太偏头看了她一眼。认出她了,但也没说话。他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着远处的山。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你怎么在这儿。"
文秀头也没抬:"写东西。"
巴太"嗯"了一声。安静了一会儿他又说:"那个外套……"
"挂在小卖部门口。"文秀说,"你随时来拿。"
巴太又"嗯"了一声。他站直了身体,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拍了拍裤子。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了文秀坐的石头,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写的啥?"
文秀抬头看他。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耳朵还是红着,但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
"写今天的事。"文秀说。
巴太没再问。他走了两步又停了,偏着头像是想了想什么,然后说:"写完了能给我看看不?"
文秀愣了一下。"……可能不行。"
巴太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但比笑轻一点。他继续往场子里走了。
文秀低下头,在刚才那一页的末尾又添了一句:
他说"写完了能给我看看不"。我说不行。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