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差不多到齐了之后,别克叔走到场子中央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他一拍手,周围的说话声就一层一层安静下来,像水波从中间往外平下去。
"都到了,"别克叔说,"今天阿依肯家丫头出嫁——他们家准备了三天,家里能吃的都端出来了。"他顿了一下,脸上有了点笑意,"咱们该吃吃该喝喝,歌照唱舞照跳。新娘子的面子,不能薄了。"
底下有人笑。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吹了声口哨,被身边的长辈伸手拍了一下后脑勺。别克叔摆了摆手,退到一边去了。这时候毡房的门帘掀开,新娘子被两个伴娘扶着走出来。
她穿了条红色的长裙,裙摆拖在毡毯上。头发编了十几根细辫子,缀着银色的头饰,一走就晃。她的脸被头纱挡着看不清楚,但脖子细长,露出来的那截皮肤在红裙子映衬下白得发亮。伴娘在她旁边边走边撒些什么,可能是干花瓣,可能是麦粒,文秀没看清,但那些细碎的东西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落下去,被后来的人踩进土里。
人群里响起了歌声。
不是唱的,是起调——有人用哈萨克语喊了一个长长的音节,音调往上扬,扬到顶了没落下来,另一个人接了上去,然后又一个,又一个,像接力一样。文秀听不懂词,但调子听懂了。那调子是欢快的,但欢快底下压着一层厚厚的东西,像一条河面上漂着花,底下水很深。
嫂子从灶台旁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往前走了一步,也跟着唱了。她的声音混进那一片声音里,不高不低,稳稳的。叶达尔那和娜迪拉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人群前面,娜迪拉仰着头听,嘴里叼着半块馕忘了嚼,叶达尔那蹲在地上,手指头戳着地面的土。
赛娜站在人群里。她旁边是库兰,两个人挨着站。库兰今天穿了件淡绿色的裙子,领口绣了一小圈花纹,头发编了辫子垂在胸前。她没唱歌,但嘴唇微微动着,跟着调子。
赛娜也没唱。她站在那儿,目光看着场子中央的新娘子。红裙子的新娘被扶着慢慢往前走了几步,伴娘在两边护着,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毡毯上,头纱的下摆拂过地面,带起一小片尘土。
莫合比提在赛娜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夹克,袖口的扣子系上了,头发用水抿过,贴在前额上,跟他平时一头乱毛的样子不太一样。他也在看场中央,但目光不时往赛娜旁边移——库兰站在那儿,淡绿色的裙子在她身上微微晃着。莫合比提看了一会儿,把视线移开了,又移回去。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巴太和努尔南海萨尔坐在场子东边那一排长凳上。努尔南手里端着碗茶,海萨尔已经端了一碗酒在手上了。巴太的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场中央。
"新娘子好看。"海萨尔说。
"废话,"努尔南踢了他一下,"今天新娘不好看什么时候好看。"
巴太没理他俩。他眼睛扫着人群,在找什么人。扫了一圈没找到,又扫了一圈,然后目光停住了——赛娜站在人群中间,深蓝色的长裙,裙摆上的金色绣花在太阳底下若隐若现。她旁边站着库兰,两个姑娘并排,一深一浅。
巴太的目光落在那条裙子上。他看见赛娜的肩膀和脖颈露出来的那一截皮肤,白白的,在深蓝色布料的映衬下显得很细。她今天把头发编紧了,辫子垂在胸前,辫尾的红头绳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摆。
巴太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了一下,又松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有几道干裂的口子,指甲缝里有土。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
"看啥呢。"海萨尔凑过来。
巴太把脸转开了:"没看啥。"
海萨尔顺着他刚才的方向看了看——赛娜和库兰站在一起。海萨尔眯了眯眼,嘴角歪了一下,什么都没说,端着酒碗转回去了。
歌声停了,调子落下去。新娘子被扶进了毡房,门帘落下来挡住了一截红裙子的尾巴。人群松散了片刻,三三两两的开始找位置坐。长桌被抬到场子中间,上面摆满了大盘子,羊肉、馕、抓饭、果干,被手一把一把的抓起来往嘴里送。
叶达尔那冲在最前面,趴在桌沿上伸手够抓饭,被嫂子一把拽回来按在凳子上。娜迪拉慢悠悠走过来,嫂子给她碗里拨了半碗抓饭,她坐在凳子上用勺子一勺一勺往嘴里送,腮帮子鼓着。
巴太从长凳上站起来,往人群里走了几步。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就是站不住了。经过一张桌子的时候被一个长辈拉住胳膊:"巴太!来,坐这儿喝一碗!"他嘴里应着"好",脚没停。又走了几步被另一个人拉住了袖子,他停下来喝了半碗,放下碗继续走。
绕了半圈,他走到了赛娜站的位置附近。库兰已经不在旁边了,不知道去哪了。赛娜独自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只小碗,碗里是什么没看清,但她没喝,就那么端着。
巴太走到她旁边,站住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步。赛娜偏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今天人多。"巴太说。
"嗯。"
"裙子……"巴太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裙子谁给你做的?"
"我妈。"
巴太"哦"了一声,没了。他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头在口袋底部抠着布料,抠了两下又停下来。赛娜低头喝了一口碗里的东西,巴太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辫尾那根红头绳在她肩侧一晃一晃的。
旁边有人喊了一声:"巴太!"
他转过去,一个小伙子端着酒碗朝他举了一下。巴太松开口袋里的手,摆了摆。那人又喊:"过来喝!"
巴太看了赛娜一眼。赛娜低头喝她的东西,没看他。但他注意到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弯了。巴太喉咙里那根弦松了一点点,他对那人说"来了来了",往那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赛娜一眼。
赛娜抬头了。两个人对上目光。赛娜的脸在太阳底下微微偏了一下,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她没笑,但嘴角那个弯还在。
巴太转过去走了。走了两步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耳朵烫得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