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尘山谷的冬天来得早。雾从谷底漫上来的时候,连万花楼檐角的铜铃都裹了一层水汽,响不亮,闷闷地撞两声就歇了。
宫子羽醒的时候天还没大亮。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被衾滑到腰际,冷风从窗缝钻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紫衣姑娘端了铜盆进来,绞了热帕子递给他,嘴里絮絮说着今日是宫门迎娶新娘的日子,公子莫要误了时辰。宫子羽接过帕子盖在脸上,闷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他出万花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紫衣站在门廊下没送他。他上了马车,金繁在车辕上坐着,回头看了他一眼:“公子昨儿又没睡好?”宫子羽没有接话,靠着车壁闭了眼。车轮碾过碎石路,颠了一下,他被晃醒,睁开眼时车帘被风掀开一角,他看见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和落尽叶子的秃枝。
马车拐进旧尘山谷外的官道时被一个人拦住了。药铺老板从马上摔下来,浑身是血,爬了半丈远才够到车辕。金繁拔刀的手被他按住,宫子羽跳下来蹲在老板面前,听见他断续说出几个字:哨点……无锋……新娘……
老板说完就断了气。宫子羽蹲在原地没动,过了片刻站起来,上了车。金繁问去哪儿,他说:“回宫门。”
马车跑起来的时候车轮轧过碎石,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宫子羽坐在车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躺在官道上的药铺老板——那人的血在灰土路面上洇成了一小片深色,正在慢慢扩大。他放下了帘子。
宫门正堂里灯火通明。执刃宫鸿羽听完宫子羽的禀报没有立刻说话,手指搭在案沿上敲了两下,然后开口:“把今晚送进来的新娘子全部杀了。”语气不重,像在说处理一批有问题的药材。
宫子羽站起来:“父亲——那些姑娘里只有一个人是刺客,其他都是无辜的。”
宫鸿羽抬眼看了他一下:“你拿什么赌那个人是谁?你有办法把那个人找出来?”宫子羽卡住了。他确实没有。宫唤羽坐在旁边始终没有开口,低头翻着一卷册子,翻完才说:“子羽,你心善是好事。但宫门的事,不能靠心善做决断。”他把册子合上,“父亲说得对,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宫子羽站在原地,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攥紧。最后他说了一句:“那至少……让我先审一审。”宫鸿羽看了他好一会儿,摆了摆手。宫子羽退出来的时候金繁站在廊下等着,见他脸色不好也没问,只是跟在他身后沿着廊道走了一段。
与此同时,旧尘山谷外的梨溪镇,云为衫换上了新娘的嫁衣。喜婆替她盖上了红盖头,她在盖头底下闭了闭眼,听见外面迎亲队伍的锣鼓声由远及近。她的手在袖口里攥了一下又松开,指腹上有一层薄茧——不是做针线活留下的那种。
她上了花轿,轿帘落下的一瞬间她睁开了眼。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锣鼓声和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花轿摇晃着往宫门的方向去了。山谷里的雾还没有散,轿帘被风掀开一角,她的红盖头被吹得微微飘起,她抬手按住,指腹触到了盖头底下绣的鸳鸯图案——针脚密密的,是真正的新娘才有的手艺。她把盖头按住了,手没有立刻放下。
徵宫药庐的雾散得比前山晚。郑管事蹲在檐下挑拣黄精,蚂蚱从匾沿蹦到他袖口上,他没赶,手停了,等蚂蚱自己跳走了才站起来。青瓦檐角的积水还在往下滴,隔一阵落一滴,砸在青石板上的坑洼里,声音闷闷的。
一个药徒从屋里探出半边身子:“郑叔,后山送药材的到了。”
郑管事走到侧门。门框边的青石板上搁着一只竹筐,筐沿压着一片半枯的梧桐叶,湿透了,边角卷起来。他弯腰掀开粗麻布,药材码得齐整,寒性的那侧扎着泛白的布条,暖性的没扎。一捆苦参须根上沾着后山才有的红土,他拨了两下,指尖触到凉意。
“人呢?”药徒跟出来问。
“走了。”郑管事说。
他把苦参拎出来搁到阴凉处晾着,又分拣了黄芪和干姜——这些要往前山各宫送。手伸到筐底的时候碰到一只白瓷罐,素面的,没有标记,触手微温。他拿起来搁在筐盖上。
“今日后山那位姑娘,可说了什么?”药徒又凑过来。
“没说。”郑管事想了想,补了一句,“不过暖药比上月少了三成。”
药徒没再追问。郑管事也没有多说——他没告诉药徒的是,今日一早宫门出了事,前山方向有动静,有人说新娘子中间混了无锋的人,执刃下令要把所有新娘子都杀了。后山那位姑娘急着走,怕是嗅到了什么风声。郑管事把白瓷罐拧开盖子闻了一下——气味苦凉,像薄荷又不是。他认得当归、白及、地榆,活血生肌的寻常药,剩下两味辨不出来。他把盖子盖回去,搁在案角,用一张干净的麻布盖住了。
月涟回到后山的时候日头还挂在山腰。她走得比平时快,右脚踝在碎石子路上往里偏了一下——十二岁那年摔断之后留的毛病,走快了收不住。她稳了一步,放慢了些,但没停。云阶亭的灰瓦顶在雾里显出来的时候,她把肩上背的竹筐换了个肩膀。筐已经空了,里面的药材一个时辰前就留在了徵宫侧门外头。她走到亭子里把空筐搁在石凳边沿,没歇脚,继续往后山走。
走了十几步,身后有人叫她:“月涟。”
她转过身。月公子站在云阶亭的石阶上,袍角沾着泥,袖口挽着,手里攥着一卷没用完的纱布。他看了一眼亭子里的空筐,又看了一眼月涟,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嘴唇比平时白一些,走得急了,还没缓过来。
“走那么快干什么?”他说。
月涟没答,手指不自觉地搓了搓袖口——那个位置磨得发白,是常年翻药册页磨出来的。月公子从石阶上走下来,跟她并肩往后山走。后山的树密,日光碎成一片片掉在石板路上,脚踩上去能感觉到青苔的滑和凉。
“前山这两日如何?”他问。
“徵宫缺暖药。”月涟说,“我多带了些干姜和党参。”
“就这些?”
月涟沉默了几步。远处有鸟叫,短促一声,歇了。“前山好像在查无锋的人,说是新娘子里头混了刺客。”月公子的脚步没有停,但下巴绷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问。两个人并肩走过老樟树的拐弯处,月公子伸手拨了一下石墙缝隙里的凤尾蕨,像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里。
月涟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哥,”她喊了一声。月公子没有回头:“嗯?”
“你伤口又裂了。”
月公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纱布上洇出一小片暗红。今天在后山巡诊时替一个摔伤的药徒缝了七针,挣开的。“没事,”他说,“等会儿换。”月涟没有再说什么。从前她会说“我帮你换吧”,现在不说了——说了也是白说,他不会让的。
两人走到月宫门前,日头偏西。门廊下挂着一串铜风铃,没风,安静地垂着。月公子先上了石阶推开门,门轴转动的声响拖得很长。月涟跟在后面,右脚踝又偏了一下,没出声。月公子在门槛处站住了。“说完了?”月涟抬了一下眼皮,对上他的目光。“嗯。”月公子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进去了。月涟站在门口,露水从檐角滴下来,砸在风铃上,叮的一声。
她摘下肩上空筐搁在门边矮桌上。筐底残留着徵宫药庐的一丝气味——百草混着炭火,干燥温热的,跟后山的潮冷截然不同。她的手在筐沿停了一瞬。白日里在徵宫药庐架子上看见的那只药筐又浮了上来,干干净净的,贴着“徵宫·自种”的标签。
她没见过宫远徵。前山说他脾气不好、偏执、暴戾。郑管事有一回无意间提过一句:远徵公子对药材倒比对对人上心。她当时没在意,今天看见那只干净的药筐,忽然觉得郑管事说得挺对。对药材上心的人,未必就真那么冷。
她收回手,进门去了。门关上了,风铃没响。
日头落尽以后后山暗下来,月宫亮了灯,暖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拢着廊下一小片地。月涟坐在灯下翻药册,翻到第三页停了。搁在桌上那片梧桐叶是她在云阶亭捡的——空筐边沿压着的,半干,边角卷着。她随手带回来了,这会儿搁在灯旁边,叶脉透光,褐黄的纹路清晰得像经络。她看了两息,把叶子翻了个面,压进药册里当书签。窗外起了一点风,后山的树影晃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而在徵宫药庐,宫远徵是傍晚才回来的。他进门的时候看见案角多了一块麻布,走过去掀开一看,是一只白瓷罐。他拧开盖子嗅了一下——气味苦凉,像薄荷又不是。他认得当归、白及、地榆,活血生肌的寻常药,剩下两味没有认出来。他合上盖子搁回去,坐下来翻了翻当日的药材清单。翻到“干姜”那一行的时候停了一下——后山送来的量比上月少了三成。他看了一眼就翻过去了。
他放下清单的时候右手虎口蹭了一下案沿,那道灼痕又开始渗血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包扎。案角的白瓷罐搁在那里,盖子没拧紧,凉丝丝的气息从缝里溢出来,混着灯下的药气。远徵靠着椅背合上了眼。窗外的风过树梢的声音响了一阵,檐角的铜铃没响,今夜没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