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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宫远徵

月下徵羽

三天后,月涟又下了山。

师父咳嗽见好了,但还是起不来床。月公子把自己关在药庐里一整天没出来,月涟没去敲门,自己把药筐装好,系上双环结,出了门。

走到半路她发现今天前山比往常安静。上次那种鼓乐声没有了,连巡山的人都不见了踪影。路边的艾草被踩倒了一片,像是很多人从这里经过过,而且走得很急。

她在坡上站了一会儿,往下看。

宫门的正门还是挂着红绸,但红绸下面多了一道白——白布垂下来,盖住了半扇门。她眯着眼看了几息,没看出更多名堂,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云阶亭里还是没人。

她放下药筐,站在亭子里等。晨风从山坳那边灌过来,带着一股烧纸钱的味道,淡淡的,贴在空气里散不掉。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坡道上传来脚步声。

来人走得慢,鞋底一下一下磕在石阶上,带着一种不情愿的沉重。月涟抬头看过去——正是那天那个哑仆,但今天他穿了件深青色的长衫,腰间多了一把短刀。

他走到亭子外面就停了,没有进来。站在石阶最下面那一级上,隔着六七步的距离看着月涟,没有往前走的意思。

月涟也没动。她弯腰把药筐从石桌上提起来,放在地上,往前推了半步。

“药材在这里,”她说,“你自己拿。”

哑仆站着没动。

月涟看着他。他今天脸色很差,嘴唇干得起皮,眼角有一片没擦干净的暗红色痕迹——不是血迹,像是熬夜揉眼睛揉出来的。

“你们徵宫出了什么事?”她问。

哑仆没有比划。他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月涟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手还搭在药筐的边缘上,指尖冰凉。风从她和他之间穿过去,吹动了哑仆肩上那片深青色衣料,布料底下隐约透出一块包扎过的痕迹——白色的绷带,缠了好几圈,透出一点微微的粉色。

那是新伤。

月涟把药筐轻轻放在地上,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哑仆没有抬头。他的肩膀在抖,很轻的抖,像忍着什么东西不让它溢出来。

“有人受伤了?”月涟问。

哑仆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促的、被压得很低的声音。

“是角公子吗?”月涟又问。

他猛地抬起头来。

眼眶通红,嘴唇抿得发白。他看着月涟,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月涟看清了——他说的是“你怎么”。

你怎么知道。

月涟没有回答。她站起来退回去,把药筐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包用麻纸包好的止血散,又从袖口里掏出一小卷干净的白布,放在石桌上。

“止血散用凉水调,敷在伤口上,一天一换。”她说,“白布不够的话,去库房领,别用脏布裹。”

哑仆站起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月涟把药筐剩下的东西清点了一遍,确认没有少,然后往后退了三步。

“你走吧。”

哑仆站着没动。他指了指月涟,又指了指山下,比划了两下:你呢?

“我后山人,日落之前要回去。”月涟说,“你走你的。”

哑仆看了她一会儿,终于走过来拎起药筐。他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走出几步忽然回头,朝着月涟深深弯了一下腰。

月涟没有躲开。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坡道拐角,她蹲下去把石桌上落的一片干艾叶捡起来,捏在手里。

艾叶在她指腹间被揉碎,发出很轻的簌簌声,碎末沾在她指尖上,带着一股涩涩的苦香。

她没急着走。在亭子里站了半盏茶的功夫,风把她袖口吹得猎猎作响。她看着坡道尽头那条空荡荡的路,目光没有焦点。

然后她转身往后山走。

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她没有摸树干。她只是走过去,脚步比来的时候沉了一点。

回到月宫,药圃里的石蒜今天又开了一朵。

月涟蹲在畦边浇水,动作很慢,水瓢从一只手里换到另一只手里。水渗进泥土里的声音细细的,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她听不清是什么。

但她知道,前山的钟声三天前响过。

丧钟。

哑仆身上的新伤。

角宫的人。

她把手里的水瓢放下来,指尖沾了泥,在裙摆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灰褐色的印子。

月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药圃外面。隔着半片紫苏,他没有跨进来。

月涟没有抬头,她说:“哥,前山出事了。”

不是问句。

月公子沉默了很久。紫苏的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浅紫色的脉络。

“出事了。”他说,“执刃和少主,都死了。”

月涟的水瓢从手里滑下去,磕在畦边的石头上,翻了个面,水洒了一地。

她没有去捡。

月公子也没有走进来。他就那么站着,隔着半片紫苏看着他从小带大的妹妹蹲在那片新开的石蒜旁边,手悬在半空中,指尖还在往下滴水。

“涟涟,”他说,“最近不要再下山了。”

月涟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水滴渗进裙摆的布料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

“那徵宫的药材——”

“徵宫的事,徵宫自己想办法。”月公子的声音冷下来,“你的规矩是每月三日下山,日落之前回来。这个月你已经下了三次,够了。”

月涟没有反驳。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只翻倒的水瓢,瓢底还汪着一小滩水,映着一小块灰白色的天。

“……知道了。”

月公子在紫苏外面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

月涟蹲在药圃中间,周围是刚刚浇过水的泥土和半开的石蒜花。风从她耳侧穿过去,把一缕碎发吹到脸颊上,她没伸手拨开。

前山死了人。

徵宫哑仆受了伤。

宫门在办丧事。

而她蹲在这里浇花,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她伸手把那只翻倒的水瓢捡起来,扣在地上,让残水慢慢渗进土里。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转身进了药庐。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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