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是视觉上的黑暗,而是感知被剥离后的虚无。
澜茗觉得自己像一片被撕碎的雪花,漂浮在冰冷的、没有边际的虚空里。没有痛觉,没有触觉,甚至连“自我”的存在感都在迅速消散。他只能感觉到,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身体里流失,像漏水的沙漏,无可挽回。
“醒醒。”
一个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呼唤。
“澜茗,看着我。”
那声音很熟悉,带着焦灼的沙哑,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又带着血淋淋的温柔。
澜茗费力地聚拢起散落的意识,朝着那个声音的方向“看”去。
他看到了陆沉。
不是在现实世界,而是在他的精神图景里——或者说,是残存的废墟上。
这里原本是一片宁静的雪原,白鹿徜徉其间。但现在,雪原龟裂,大地支离破碎,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白鹿倒在血泊中,断角处还在流淌着淡金色的光点。
陆沉就跪在废墟中央,浑身是血。那不是别人的血,是他自己的。他用那双布满伤痕的手,徒劳地想要堵住澜茗精神图景上那些巨大的裂痕,但每一次触碰,都只会让裂痕崩开得更大。
“别碰……”澜茗想阻止他,却发不出声音。
陆沉听不见。或者说,他听见了,但他不在乎。
“我不会让你死。”陆沉一遍遍重复着,像是在念咒,又像是在对自己发狠。他低下头,狠狠咬破了自己的手腕。
滚烫的、鲜红的血滴落下来,落在澜茗精神图景的裂缝上。
这不是普通的血。这是S级哨兵的本源精血,蕴含着最狂暴、最纯粹的生命力和信息素。
“唔!”澜茗在虚空中剧烈颤抖。
那血液接触到裂痕的瞬间,并没有愈合伤口,反而像强酸一样,开始腐蚀周围的屏障。但紧接着,陆沉的精神触须猛地刺入那片腐蚀区,像钉子一样,强行将裂开的边缘钉在了一起。
他在用自己的精神力,为自己的血做“粘合剂”。
这是一种极其野蛮、极其危险的方法。相当于把哨兵的精神力直接灌注进向导破碎的屏障里,稍有不慎,两人都会精神海崩塌,变成白痴。
“陆沉……停下……”澜茗终于发出了微弱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会疯的……”
“疯了又怎样。”陆沉抬起头,那双黑眸里已经没有了理智的光,只剩下野兽般的偏执,“只要你活着,我变成什么都行。”
更多的血液涌出,更多的裂痕被强行钉合。
陆沉的精神海因为这疯狂的举动而剧烈震荡,原本就存在的污染黑雾趁机反扑,顺着两人的链接,疯狂地涌向澜茗这边。
但这一次,澜茗破碎的屏障里,有了陆沉的血肉做支撑。
那些黑雾涌进来,却被一股更霸道的力量死死挡住。它们开始互相撕咬,互相吞噬,在澜茗的精神图景里展开了一场惨烈的战争。
澜茗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陆沉为了堵住一个缺口,割舍掉自己的一部分精神触须;看着陆沉为了对抗一波黑雾,不惜让那些毒素侵蚀自己的本源。
这个曾经骄傲、冷硬的男人,此刻像一条被逼到绝境的狼,哪怕咬碎自己的牙齿,也要守住身后的领地。
“为什么……”澜茗轻声问,意识开始模糊。
陆沉停下了动作,转过头。他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此刻满是血污和疲惫,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乞求。
“因为你是我的光。”陆沉说,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在我还是个满身是伤的废物的时候,是你把我拉出了地狱。澜茗,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了。现在,轮到我来当你的盾。”
他伸出手,轻轻碰触澜茗虚幻的脸颊。
“哪怕是用我的命来换,我也认了。”
陆沉低下头,额头抵在澜茗的额头上。
那一刻,澜茗的精神图景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那些被陆沉血液浸润的地方,原本莹白的屏障,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不再脆弱,反而透出一种玉石般的坚硬光泽。
而那只断角的白鹿,在陆沉精神力的滋养下,并没有死去。它缓缓抬起头,断口处,生长出了新的、闪烁着黑金色光芒的鹿角。
那不再是纯白的治愈之角,而是染上了哨兵杀伐之气的——战角。
“唔……”现实世界中,澜茗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陆沉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紧紧抱着澜茗。怀里的身体依旧冰冷,但胸口那恐怖的撕裂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血脉相连的共鸣。
他能感觉到澜茗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虽然微弱,但顽强地跳动着。
“澜茗?”陆沉颤抖着呼唤。
澜茗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蓝瞳,不再是之前的清澈空灵,而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的薄雾。
他看着陆沉,看着对方满脸的血污,看着对方赤红未退的眼眶。
“你的眼睛……”澜茗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冷静,“好红。”
陆沉愣住了,随即紧紧将他拥入怀中,手臂箍得死紧,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没事了。”陆沉的声音哽咽,“没事了,我在这儿。”
车厢外,风雪呼啸。
车厢内,劫后余生。
但两人都知道,这不过是饮鸩止渴。陆沉强行缝合了澜茗的屏障,但也把自己的命运,和这个濒临破碎的向导,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从此以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黑狼的誓言,是用血肉铸就的枷锁,也是用生命点燃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