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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夜

那年的槐花树

六月初的傍晚,蝉鸣从操场边的梧桐树上一浪接一浪地涌过来,热烘烘的空气里浮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考前最后一节课,班主任让全班人站起来一起喊了一遍口号,声音在教室里震来震去,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紧张又亢奋的红。秦屿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林溪一眼,她也刚喊完口号,耳根微红,被他目光扫到立刻正襟危坐地看着黑板,但嘴角藏着一点弧度。

放学之后两个人一起走回家。书包很轻——今天什么都没带回来,学校让大家放松一天。林溪背着轻飘飘的书包走在秦屿旁边,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秦屿走在靠马路那一侧,手插在口袋里,侧脸被夕阳勾出一层暖黄色的轮廓。

走了一段之后秦屿偏头看她:"你紧张吗?"林溪想了想:"早上醒的时候心跳挺快的,现在反而平静了。你呢?"秦屿说:"我不紧张。"林溪看了他一眼:"你手心出汗了。"秦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攥了一下又松开:"……有点热。"林溪弯起嘴角没有拆穿他。

回到家的时候沈清韵已经把晚饭摆好了,比平时丰盛了一倍,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菜心,还炖了一锅鸡汤。秦怀远坐在饭桌前破天荒给秦屿倒了满满一杯橙汁,又给林溪倒了一杯。沈清韵坐下之后端起杯子郑重地说:"明天你们好好考,考完了阿姨给你们做大餐。"

林溪端起橙汁碰了一下,秦屿也端起来碰了一下,玻璃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沈清韵忽然想起来什么,起身去厨房端了一碟切好的西瓜出来推到林溪面前:"吃了,败火的。"林溪接过西瓜咬了一口,抿着嘴嚼,秦屿看她被冰得眯了一下眼睛,默默把自己面前那杯温热的茶推到她手边。

那天晚上十点林溪就躺下了。临睡前手机亮了一下,秦屿发来一条消息:"睡了?"她回:"准备睡了。"他回:"明天早上我在楼下等你。"她回:"好。"隔了几秒他又发过来一条:"林溪。"她回:"嗯?"他回:"拉过勾的。"林溪对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笑意照得很清晰。她回了一句话:"一百年不许变,变了是小狗。"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边。

隔壁房间秦屿看着屏幕,也笑了。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面朝天花板躺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着那堵跟林溪房间共用的墙,低声说了一句:"明天见。"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六月的阳光就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带着暖融融的亮度。林溪洗漱完下楼的时候,秦屿已经坐在餐桌边了。他穿着白色的短袖T恤,头发还是半湿的像是刚冲过澡,面前摆着两碗粥和一碟煎得金黄的小包子。看见林溪下楼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起了?"林溪走到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包子咬了一口:"你几点起的?"秦屿低头喝粥:"六点。"林溪愣了一下:"才六点?"秦屿面不改色地喝粥:"睡不着,起来蒸包子。"林溪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桌上那碟包子上,咬了一口咽下去才轻声说:"……你还会蒸包子?"秦屿顿了一下:"……买的。热了一下。"林溪笑了。

吃过早饭两个人一起出了门。六月的早晨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潮气,蝉已经开始了,从头顶的树冠里密密地洒下来。两个人走在去考场的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秦屿忽然停下来,林溪也停下来,抬头看他。秦屿看着她,阳光落在他额前的碎发上,他的眼睛在光里颜色浅了一些,显得特别亮。

"林溪。"他叫她。

"嗯?"

秦屿伸出手,轻轻地、快速地捏了一下她的手指,像确认她还在。然后他松开手:"进去吧。考完我来接你。"

林溪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考场。走进去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秦屿还站在原地,风把他的白T恤吹得微微贴了一下胸口。她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走进了门里。

两天半的时间,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笔尖在答题卡上沙沙地划过去,每写完一科就像卸掉了一层重量。最后一科考完的那个下午,林溪交了卷子,沿着走廊走出去。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过道照得明亮又安静。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秦屿。

他靠在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看见她出来直起身子。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他身上,他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来,但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被她走进光里的那一瞬间偷偷压了下去。林溪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教学楼门口人来人往,都在庆祝高考结束,笑声和欢呼声从各个方向涌来。

林溪看着他:"考完了。"秦屿看着她:"嗯。"她张开手臂扑进他怀里,秦屿接住她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低低地笑了一声:"……终于考完了。"林溪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了一句:"我解放了。"秦屿贴着她的头顶,轻声说了一句:"嗯,解放了。以后都是好日子了。"

那天晚上,四个人又围在一起吃了顿饭。沈清韵做了一大桌子菜,秦怀远破天荒开了瓶红酒,给每个人都倒了半杯。林溪第一次喝红酒,抿了一口皱了皱鼻子,秦屿在旁边看见了她那个表情,把自己面前那杯橙汁推了过去,把自己那杯酒端起来仰头喝了。

沈清韵看着他们两个人,端着酒杯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清韵放下筷子,像是想了很久终于开了口:"小溪,小屿,你们高考考完了,阿姨有几句话想跟你们说。"林溪和秦屿同时看过来。沈清韵先看了看林溪,又看了看秦屿,目光是软的:"你们俩的事,我跟你叔叔都知道了,也同意了。"她停了一下,伸手覆在林溪的手背上:"但我们俩商量了一下,觉得你们年纪还小,以后的路还很长。小溪你从小就一个人,现在刚回这个家,阿姨不想你因为任何事受委屈。"

林溪心里动了一下,没接话。秦屿在旁边放下了筷子,手指微微收紧。沈清韵继续说:"阿姨有个朋友在国外的大学做交流项目负责人,暑假有个短期交换的机会,两个月。小溪你要是想去的话,阿姨可以帮你安排。出去看看也好。"

林溪愣住了。秦屿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他抬起头看着沈清韵,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沈清韵也看着他,语气还是温和的:"小屿你也别着急,两个月,很快就回来了。"

饭桌上沉默了几秒。秦怀远在旁边端着酒杯,难得插了一句嘴,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沉,但神情是认真的:"小溪,你沈阿姨是为你着想。你从小到大也没出过远门,出去走走不是坏事。你爸妈要是还在,肯定也希望你多看看这个世界。"林溪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安静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我考虑一下。"

那天晚上林溪坐在房间里,窗户开着,六月的夜风带着夏天的热意吹进来,窗帘微微鼓动。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秦屿发来的消息:"你想去吗?"她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回了一个字:"不知道。"秦屿很快回过来:"你如果想去,我等你回来。"林溪看着那行字,鼻尖忽然有些发酸:"你要是不想让我去,我可以不去。"隔了很久,秦屿才回过来一句话:"我想让你做你想做的事。"

窗外蝉鸣如雨,夏天的夜晚又闷又长。林溪把手机贴在胸口,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她知道沈清韵是好意,秦怀远说的也没有错。但她在那一刻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温柔地,把一条线拉长。而她站在线这一头,不知道另一头会通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