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前两个月是偷来的甜,那十一月的这场风波,就是那层薄冰彻底裂开的声音。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
那天中午,秦屿照常帮林溪打了饭送到她常坐的位置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周围人来人往,没什么人特别注意他们。但苏曼正好路过。
她本来就对秦屿还没死心,看见秦屿把自己碗里的排骨一块一块往林溪碗里夹,动作熟练自然,眉眼间带着那种她从来没见过的柔和,整个人顿在了原地。
她站在食堂的柱子后面,看了很久。林溪低头吃饭的时候,秦屿会伸手把她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林溪抬头瞪他的时候,他嘴角弯着,眼神里有一种根本藏不住的、浓烈的东西。
苏曼攥紧了手里的餐盘。
她以前一直告诉自己——林溪是他妹妹,他对她好是应该的。
但兄妹不会那样看对方。
她当天下午就把这件事捅了出去。没有指名道姓,只是在走廊里跟几个女生聊天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嘴:“哎你们知道吗?高三那个秦屿跟他那个妹妹林溪,好像不太正常。我今天在食堂看见他们——那个眼神,根本就不是兄妹。”
话传得比风快。
第二天,整个高三都知道了。
走廊里有人看见林溪走过的时候会交头接耳,食堂里有人故意坐在他们旁边竖着耳朵听,许青桐在课间被好几个人拦住问“林溪和秦屿到底怎么回事”,她一律回答“人家兄妹关系好不行啊”。
但挡不住。
有男生在走廊里拦住秦屿,笑嘻嘻地问:“屿哥,你跟你妹真的假的?”
秦屿停住脚步,看了对方一眼,目光冷得像刀:“你再说一遍?”
那个男生被他盯得后背发凉,干笑了两声溜了。
但议论没有停止。
周驰在课间找到秦屿:“屿哥,学校里传疯了。你得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
“要么就公开算了,反正你们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我妈说等高考后。”
“那现在怎么办?让林溪被人戳脊梁骨?”
秦屿攥紧了拳头。
那天放学,他第一次当着很多人的面,在教学楼门口等林溪出来。林溪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门口,周围来来往往都是同学,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他们这边瞟。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秦屿什么都没说,接过她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然后往前走。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身后是一片压低的议论声。
走出校门一段距离之后,林溪轻声说:“你这样只会让更多人看。”
“那就让他们看。”
“秦屿——”
他停下来,转身面对她:“林溪,我问你,你怕不怕?”
林溪看着他,摇了摇头。
“那就不管他们了。”他说,“他们说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
林溪看着他认真的眉眼,忽然笑起来:“你以前不是说要低调吗?”
“那是以前,”秦屿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走在街上,旁边有路人侧目他也不在乎,“现在我不想藏了。”
那天晚上,沈清韵也听说了学校里的风言风语。她给秦屿打了个电话,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淡淡的疲惫:“小屿,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决定怎么处理吧。”
“妈……”
“你长大了,我管不了你了。但有一条——你护好小溪。她没你那么皮实,别让人欺负了她。”
“我知道。”
电话挂了之后,秦屿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十一月的夜风已经很冷了,裹着初冬的干冽吹在脸上,他攥着手机的手冻得发红但没进去。
林溪从房间里走出来,裹着一件外套,站在阳台门口看着他。
“干嘛呢?外面这么冷。”
秦屿转身看了她一眼,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用外套裹住她。
“我妈说让我护好你。”他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我肯定护好你。”
林溪在他怀里闷声说:“我又不是小孩了。”
“在我这儿,你永远是那个蹲在槐树底下哭的小屁孩。”
“你才小屁孩。”
秦屿笑了一声,收紧手臂。风从他们身边穿过去,带着冬天的干燥和冷意,但两个人抱着的地方是暖的。
从那天起,他们没有再刻意避开人群。
学校里的议论从一开始的“好恶心”“他们是兄妹啊”慢慢变成了“好像也没什么”“他们又不是亲的”“秦屿追她追了好几年吧”。
然后逐渐平息了。
毕竟高三了,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
但这件事留下的东西,远远没有结束。
那天晚上,秦怀远把秦屿叫进了书房。
父子俩隔着一张书桌面对面坐着,秦怀远的茶凉了一下午没换,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皱着眉头放下。
“学校的事我听说了。”
秦屿没说话。
“你妈跟我说同意了,我本来也没打算拦你们。但外面那些话——”秦怀远顿了一下,“你让小溪怎么受?”
“我会挡着。”
“你挡得住所有人?”
“挡得住。”
秦怀远看了他很久,叹了口气:“行,你翅膀硬了。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们说过。”
秦屿抬起头。
秦怀远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旧文件,推到他面前:“那场火之后,警方查了很久,最后找到了那个纵火的人——当年我们公司的一个合作方,因为生意上的纠纷放的火。他没跑远,第二年就被抓到了,判了十几年。”
秦屿愣住了:“那为什么——”
“为什么没告诉小溪?”秦怀远揉了揉眉心,“因为那段时间她刚恢复,什么都不记得了。告诉她有什么用?她爸妈回不来了,让她知道一个名字、一个判决,她就少疼一点吗?”
秦屿看着那份文件,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判决书复印件,白纸黑字写着被告的姓名、作案经过、量刑结果。
“那笔钱,”秦怀远说,“不是封口费。是我打给那个人的——那是我跟他生意上的尾款。火灾发生的时候钱刚到账,警方查的时候怀疑过,后来查清了是正常资金往来。但这件事我一直没来得及跟你们解释清楚。”
秦屿攥紧了那份文件,喉咙发紧:“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林溪?”
“我以为她已经不记得了,”秦怀远低下头,“等她记起来的时候,我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些年我对不起她爸妈,也对不起她。你给我时间,我来跟她说。”
秦屿在书房坐了很久,直到茶彻底凉透。
他走出书房的时候,林溪正靠在走廊墙边等他。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看着他。
秦屿走过去,把那份文件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
林溪接过来,站在走廊的灯下,一页一页地翻完了。
合上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指尖是抖的。
“……所以那个人被抓到了。”她轻声说。
“嗯。”
“跟我爸妈没关系?”
“没有。”
林溪闭上眼睛,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秦屿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让你知道的。”
林溪摇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弯了一下:“……秦屿,你爸这十几年自己背着这些,他没有做错。”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把这份文件给我,是不是说明你以后什么都不会瞒我了?”
“不瞒了。”
林溪伸手,攥住他的手指:“那就好。”
走廊里的灯亮着,两个人蹲在墙边,手拉着手,安安静静的。
窗户外面飘起了初冬的第一片雪。
很小的一片,落在窗台上,瞬间化了。
但总归,是在往春天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