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说过,这幅画像只允许她一人观看,虽说没有禁止悬挂,可她也不敢让旁人久看。
樊姝听话没有再多打量画像,视线转移到桌上花盆:“这是什么花?”
“是水仙。”樊长玉像献宝一样把琉璃花碗递到姐姐面前,“是不是格外好看?”
樊姝凑近轻嗅花香:“香气清雅,模样也精致,我从前从未见过这种花卉。”
樊长玉伸手轻轻抚摸花瓣,语气带着惋惜:“可惜这盆花已经开放许久,再过几日就要凋零了。”
樊姝宽慰她:“花草开花凋谢本就是自然规律,只要是花,总有枯萎的那天。”
“可我不想看着它枯萎。”樊长玉怔怔望着盛放的水仙。
樊姝调侃:“现在还没凋谢你就这般伤感,等到花瓣落尽,你岂不是要掉眼泪?”
樊长玉对着水仙花暗自难过片刻,伸手轻轻触碰花瓣,又低头凑近花朵轻吻:“就算你日后枯萎,我也会一直好好养护你。”
樊姝看着她对着花盆自言自语,这般纯粹天真的模样,一时分不清该心生羡慕还是觉得好笑。
“都长这么大了,还对着一盆花说话。
花卉没有心智,根本听不懂人类的话语。”
“阿姐又不是花朵,怎么能断定它听不懂人话?”
樊姝一时语塞,半晌才开口:“那你让它开口说句话给我听听。”
樊长玉理直气壮反驳:“它只是一株花,不是普通人,没办法开口说话。”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出声。
说笑间,两人伸手拿起桌上瓜子剥着吃。
樊长玉主动提起母亲搬出樊家宅院的事,开口询问:“母亲之后还会返回樊家居住吗?”
樊姝剥瓜子的动作顿住,轻轻摇头:“不清楚,母亲说她不会再回去。”
“真的不打算回去?那母亲往后该如何生活?”
樊夫人娘家早在帝台更换掌权者之前就全部搬离此地,就算娘家人还留在城内,也未必愿意接纳离婚归家的她。
“母亲手里存有不少积蓄,当年嫁入樊家时带来的嫁妆,能带走的全都收拾出来了。
只要樊家不主动上门打扰,她独自在外居住,衣食完全不用发愁。”
樊姝暗自宽慰自己,等她选定夫婿成婚,就能以儿媳的身份,给母亲在外置办一处安稳宅院。
樊长玉真诚开口:“只要有我能出力的地方,阿姐尽管开口。
我自身能力微薄,但只要我向太子求取恩典,殿下一定会愿意帮忙……”
樊姝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打断她的话:“你已经为我付出太多,不必再费心操劳。
你好好照顾自己,不用为我操心。
你如今依靠太子的宠爱在宫中生活,这份恩宠至关重要,直接决定你往后的日子。
若是你总为旁人不断求取好处,久而久之只会让太子心生厌烦。”
她绝不希望妹妹失去太子的偏爱。
自己至少还有母亲可以依靠,可樊长玉一无所有,唯一的依仗只有太子的心意。
一旦失宠,以妹妹单纯懵懂的性子,恐怕会招来性命之忧。
樊姝反过来叮嘱:“倒是你,若是有需要我出面处理的事,尽管吩咐我。
我在宫外行动,比你身处深宫要方便许多。”
樊长玉点头应下,顺着她的话答应,这样能让姐姐放宽心:“好,以后遇上难处,我第一时间去找阿姐。”
樊姝上前紧紧抱住樊长玉,许久没有松开。
樊长玉十分贪恋这种被人拥抱的温暖,太子的拥抱、姐姐的拥抱,都能让她觉得安心。
她乖巧靠在樊姝怀里,轻声发问:“阿姐之后还会回到樊家吗?”
樊姝语气坚定:“不会再回去了。”
樊长玉轻轻蹭了蹭她的衣襟:“阿姐不用担忧往后没有娘家依靠,只要我还留在云泽台,依旧是太子身边的人,我永远是阿姐的亲人。”
樊姝故意反问:“倘若哪天你离开云泽台,不再受太子宠爱,就不认我这个姐姐了吗?”
樊长玉低声作答:“若是真到那一步,阿姐最好不要再和我往来。”
樊姝听懂她话里藏着的委屈,鼻尖发酸眼眶泛红,把她抱得更紧,反复轻声安抚:“不会的,绝对不会。”
樊长玉淡淡一笑,不动声色转换聊天话题:“阿姐心里有没有看上的婚配人选?”
樊姝一边摇头一边点头,语气含糊:“我也说不清楚。”
樊长玉追问:“是谁?”
樊姝只记得那位姓孙男子清秀好看,把这件事告知妹妹。
樊长玉立刻从竹篓里翻出对应羊皮画像,递到姐姐面前:“是这个人吗?”
樊姝扫了一眼画卷:“没错,就是他。”
樊长玉好奇询问:“阿姐对他心生好感吗?”
樊姝坦然回应:“谈不上动心,只是看着顺眼而已。
与其挑选相貌丑陋的人相伴,不如选长相俊秀的,至少夜里同处一室不会心里别扭。
若是半夜起身,一转头看见枕边人样貌难看,怕是会当场吓晕,这样的夫妻根本没法好好相处。”
樊长玉听得十分新奇:“真的有人会被自家夫君的样貌吓晕吗?”
樊姝笃定开口:“当然存在,世间样貌普通甚至丑陋的男子占大多数。
可惜不少容貌出众的女子,被迫嫁给相貌丑陋之人,生下样貌平平的孩子,一代代延续下去,若是后代长相愈发难看,实在是一件憾事。”
樊长玉一边嗑瓜子一边认真聆听:“但凡有选择的余地,谁愿意嫁给长相难看的人。”
樊姝吐出瓜子壳:“也有一部分女子,偏偏偏爱样貌普通的男子。”
樊长玉感慨:“这类姑娘一定心底格外善良。”
樊姝纠正她的想法:“这算不上善良,只是单纯偏爱这类长相而已。”
樊长玉拿起那幅男子画像,摆到樊姝身侧对比:“此人五官端正,只是不知品性如何?”
樊姝看得通透:“人心好坏,短时间根本无法分辨。
今日品行端正之人,来日或许会为利益背叛本心。
只要对方不会做出谋害妻子的举动,我便没有顾虑,婚后日子慢慢相处再做考量。”
樊长玉把整捆画像全部推到姐姐面前:“阿姐慢慢挑选,不用着急做决定。”
樊姝心中已经有了大致倾向,嘴上温和应道:“好。”
姐妹二人闲聊之际,话题聊到坊间流传的男女风月传闻,大多是贵族女子婚后和旁人产生私情的故事。
樊长玉不清楚姐姐为何说起这类事情,却听得津津有味。
樊姝抛出一则传闻:“听闻某诸侯国的长公主,和心上人私下生下女儿,这件事传遍各地,你猜猜她夫君是什么反应?”
樊长玉好奇追问:“对方做出了什么举动?”
樊姝继续讲述:“她丈夫非但没有责怪公主,反倒专门修建华丽宫殿,供公主和心上人自在生活。”
樊长玉十分惊讶,默默记下这件奇闻,打算晚上等太子回宫之后询问详情。
太子熟知各国大小轶事,一定能讲出更完整的经过。
从这一刻起,她满心盼着太子早些归来。
樊姝在小楼停留一个时辰后,昭明按时前来接她离开。
樊长玉送别姐姐,独自返回建章宫。
她在宫内等候许久,终于等到太子归来。
晚间用餐时,樊长玉把姐姐说的长公主传闻讲给太子听,话音刚落,谢征被口中米饭呛到,接连不停咳嗽。
樊长玉慌张询问:“殿下,你身体不舒服吗?”
谢征止住咳嗽,放下碗筷,神情严肃朝她招手:“坐到我身边来。”
樊长玉心里忐忑,乖乖挪到谢征身侧。
谢征伸出指尖轻点她的额头:“这些小道消息,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樊长玉瞬间紧张起来,含糊遮掩:“外面其他人闲聊说起的,大家都说这件事不算稀奇,不少人都听过。”
谢征一眼看穿:“是你姐姐樊姝告诉你的?”
樊长玉立刻摇头否认:“不是她。”
谢征微微抬高语调:“嗯?”
樊长玉身子微微发颤:“是我偶然听旁人闲谈,具体是谁我已经记不清了。”
谢征伸手轻轻揉捏她的肩膀,柔声安抚:“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往后不要再随意谈论这类传闻就好。”
樊长玉全身依旧紧绷:“我以后绝对不再提起。”
谢征轻轻叹气,这类往事其实并非不能谈论,只是看她惶恐不安的模样,实在不该让她惧怕自己。
片刻过后,他主动开口:“你想知道传闻里当事人的真实身份吗?”
樊长玉摇头:“我不想了解。”
谢征反倒引诱她:“过来,我悄悄讲给你听。”
樊长玉怯生生把耳朵凑到他唇边,谢征轻吻她的耳廓,低声告知:“你口中那位长公主,是我的亲姐姐信阳长公主,她的夫君是鲁国武昌侯。”
樊长玉震惊地张大嘴巴,难怪方才太子会轻点她额头,原来是对方的至亲姐姐。
谢征看着她一双乌黑眼珠不停转动,便知晓她心中藏着无数疑问,伸手把她揽入怀中,轻轻拍打后背:“有想问的尽管说,我不会怪罪你。”
得到允许,樊长玉立刻发问:“专门修建宫殿这件事,是真实发生过的吗?”
谢征点头确认:“确有其事。”
樊长玉羞赧地小声追问:“那……另外那件事,也是真的吗?”
谢征轻哼一声,手掌稍稍用力拍在她身上,樊长玉身子轻轻一颤,垂低眉眼小声嘟囔:“有点疼。”
谢征连忙抬手轻柔抚摸方才拍打的位置:“娇气的小姑娘。”
樊长玉轻轻咬住下唇,长长的睫毛不停颤动。
谢征又心疼又喜爱,柔声哄她:“刚刚拍到的地方,我给你亲一亲,亲过之后就不会疼了。”
樊长玉伸手捂住被拍的地方:“我已经不疼了,不用殿下安抚。”
谢征伸手拉开她的手掌:“害羞什么,之前又不是没有亲近过。”
樊长玉打算从他怀里挪开,谢征一把将人重新捞回怀中:“乖乖让我亲完,就告诉你你想问的那件事真假。”
听到能知晓答案,樊长玉放下羞耻之心,主动微微仰头:“……好。”
樊长玉轻轻扯着自己的裙摆,身后接连传来两声轻响,两下力道都恰到好处。
谢征拍了拍她,笑着评价:“真是个娇软小姑娘。”
樊长玉不安地轻轻扭动腰肢,小声辩解:“我之所以这般娇气,全都是殿下平日里悉心照料出来的。”
“没错,是我把你养得这般柔弱,往后我还能把你宠成天底下最娇气的小家伙。”他靠在她身后笑着发问,“你愿意做全天下最娇软的小姑娘吗?”
樊长玉认真思索片刻,浓密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不停扇动,低声喃喃:“我好像不想变成事事娇气的人。”
谢征追问缘由:“为什么?”
樊长玉垂眸轻声解释:“动不动落泪、总喊辛苦疲惫的人,会给身边人增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我本身就没什么本事,偶尔也会忍不住掉眼泪,但我不想拖累旁人,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谢征看着她一本正经自省的模样,像个刻板老书生,严肃里又带着孩童般的天真,忍不住俯身想再吻一吻她。
他心里暗自感慨,他的小姑娘哪里有独自照顾自己的能力。
若是放任她独自走在街市,没人贴身看护,恐怕转眼就会被坏人拐走贩卖。
这番心里话他藏在心底没有说出口,生怕戳伤樊长玉的自尊心,让她难过。
他再次弯腰,指尖轻轻抵在她后背,打算轻轻推她俯身,指尖还没碰到衣衫,少女连忙开口抗拒:“不要亲了,不亲啦。”
樊长玉从地上站起身,满心惦记方才约定好的答案,催促道:“殿下快讲,把长公主的事情告诉我。”
她已经把裙摆整理妥当,谢征只好作罢,伸手替她抚平衣料上的褶皱,一边轻抚一边低声打趣:“你想让我讲什么内容?”
樊长玉直白要求:“讲讲长公主的所有往事。”
谢征故意装作遗忘:“长公主什么事?”
樊长玉急得小声嘟囔:“就是那件,我说的那件事。”
谢征继续逗她:“到底是哪件事?你不把话说清楚,我怎么明白你的意思。”
樊长玉闷闷地哼了一声。
殿下明明清清楚楚知道她想问什么,却故意装糊涂。
她想确认私生女传闻的真假,可让她直白完整说出口,又实在没有胆量。
嘴唇开合好几次,半句话都没能说出口,急得侧过头,太子的脸庞近在咫尺。
他慵懒地望着她,眉眼带着戏谑笑意,把她焦急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
“樊长玉,想知道真相,就自己把问题完整说出来。”太子唇角上扬。
樊长玉脑海里仿佛有两个小人争执不休。
一个小人怂恿她:不过是长公主的坊间传闻而已,修建宫殿的事你都敢问,私生女的故事自然也能开口,大胆说出来就好!
另一个小人劝阻她:不要随意议论他人是非,修宫殿是一回事,私下生育子女是另一桩事,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樊长玉?”太子轻声唤她的名字。
樊长玉终究没能抵住心里的好奇,被第一个小人说服,低下头飞快含糊地吐出一串细碎话语,声音小到几乎听不清。
谢征完全没能分辨出她说了什么,可丝毫不影响他逗弄小姑娘的乐趣。
樊长玉总在各类无关紧要的小事上纠结为难。
就好比晚上吃鲜果,纠结先吃菱角还是石榴;洗澡的……
樊长玉平日里总容易为各种细碎小事纠结,拿不准到底该用桃花碎瓣还是杏子花瓣装点物件,就连一阵时断时续的小雨都能让她左右为难。
她打心底喜欢雨水混着泥土飘出来的清新气味,可又厌烦下雨天只能闷在屋子里,半步都踏不出去。
谢征常常摸不透樊长玉这些奇奇怪怪的小纠结,可就算理解不了,他也只觉得这份别扭格外讨喜。
只要是樊长玉身上带出来的情绪,连带那些微不足道的烦心事,在他眼里都变得软乎乎惹人疼爱。
此刻谢征静静望着身侧的樊长玉,小姑娘犹犹豫豫,一副想问清楚内情又不敢开口的模样,和往日纠结琐事时的神态一模一样。
“到底想不想听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谢征主动开口追问。
樊长玉连忙轻轻点头,表示自己十分好奇。
“既然想听,怎么不直接把心里的疑问说出口?之前早就跟你保证过,不管你问什么,我都不会怪罪你。”
听完这话,樊长玉才鼓起勇气重新复述心里的疑问,这次刻意放慢了语速,只是说话依旧含含糊糊,听着像是嘴里含了东西。
谢征没再故意逗她打趣,再继续调侃下去,自家小姑娘怕是又要闷头发愁。
他装作完全听清了她含糊的话语,缓缓开口回应。
“这件事真假很难下定论,两种可能性都存在,没法直接给出准话。”
樊长玉听完瞬间垮下脸,满心都是被糊弄的失落:“原来连殿下也没办法确定真相吗?”
谢征伸手直接把人揽到自己腿上坐稳,慢慢跟她细说内情。
“之前我和父王私下也聊过这件事,猜测那个孩子的生父未必是武昌侯。
父王持否定态度,我也觉得这件事疑点重重。”
樊长玉瞪大双眼,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秘闻:“殿下居然会和陛下讨论这种男女私情的八卦?还是牵扯自家亲人的私事。”
“当然会,我时常陪父王闲聊各地流传的趣闻轶事,父王本身就爱听这类风月故事。”
樊长玉心里一阵诧异,原来不管身份高低贵贱,就连坐拥天下的帝王,也抵挡不住坊间情爱八卦的吸引力。
一瞬间她心里少了许多拘束,反倒生出随意唠嗑的底气,毫无顾忌地追问下去。
“陛下凭什么断定公主生下的女儿和武昌侯没关系?”
“因为长姐年少的时候行事向来随性,不受世俗规矩束缚。”谢征轻咳两声,措辞委婉地解释。
樊长玉立刻领会其中深意:“公主只是遵从本心活着,不会被旁人的眼光捆住手脚。”
谢征有些意外地盯着她,仔细打量她脸上每一处细微神情,观察许久才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樊长玉眼底没有半点羡慕向往的神色。
他接着往下拆解其中缘由:“长姐向来偏爱样貌俊朗的男子,武昌侯长相平平,以她的性子,根本不会愿意和对方孕育子嗣。
再者武昌侯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后代,若真是他的骨肉,早该在前些年降生,不会拖到如今才冒出一个女儿。
父王正是凭着这些线索,推测孩子并非武昌侯亲生。”
话音短暂停顿片刻,谢征又说出自己不一样的看法。
“不过我认为凡事不能说得太绝对,也存在另一种可能,万一孩子的确是武昌侯的呢?倘若毫无半点血缘牵绊,武昌侯何必耗费财力专门为长姐修建奢华宫殿,总不能是脑子糊涂白白付出。”
樊长玉忍不住笑出声,笑完轻声感慨:“要是孩子真的和他没关系,武昌侯也太可怜了,心里肯定会难受很久。”
谢征对此完全不认同,语气带着几分冷硬:“这有什么值得同情的,连自己枕边人的心意都留不住,算什么顶天立地的男子。”
樊长玉忍不住胡乱担忧后续发展:“万一武昌侯事后反应过来,心生怨恨反过来刁难公主该怎么办?”
“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谢征护短的心思展露无遗,哪怕整件事公主这边理亏,他也绝不允许旁人欺负自家亲人。
“只要他敢动长姐一根发丝,我和几位兄弟会直接带兵踏平鲁国的都城,绝不轻饶。”
樊长玉连忙闭上嘴不再多言,方才太子说出要出兵讨伐鲁国时,眼神凌厉逼人,自带慑人的威压。
就算她从没亲眼见过他身披战甲骑马出征的模样,也能脑补出那副让人胆寒的画面。
她赶紧转移话题,不再继续聊信阳公主的相关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