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卿是被清晨的阳光晒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金辉斜斜地落在枕边,恰好照亮了床头柜上的玻璃杯——里面插着两支新鲜的桂花,是昨夜江执衍从茶室后院折来的,此刻正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她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的手被人牢牢握着。
江执衍还没醒。他侧躺着,眉头微蹙,像是在做什么不太顺心的梦,呼吸均匀地拂过她的发顶,带着淡淡的雪松气息。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平日里凌厉的轮廓在睡梦中柔和了许多,连唇线都显得温润了些。
苏晚卿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想起昨夜在画室的荒唐。
他的吻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在触到她微微颤抖的睫毛时,硬生生放缓了动作。她的画具散落一地,那卷《红叶谷全景图》被风吹得哗啦作响,而他圈着她腰的手臂,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后来不知是谁碰倒了画架,颜料泼了满地,靛蓝与赭石混在一起,像片打翻的星空。他拉着她往外跑时,她的裙摆沾了大片油彩,而他的白衬衫袖口,也蹭上了点她画枫叶时用的朱砂红。
最后是在茶室的休息室凑合一晚的。他找了件自己的备用衬衫给她穿,宽大的衣摆垂到膝盖,领口松松垮垮,露出的锁骨处还留着点暧昧的红痕——是她昨夜慌乱中咬出来的。
想到这里,苏晚卿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想抽回手,指尖刚动了动,就被江执衍握得更紧了。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被砂纸轻轻磨过,“再睡会儿。”
他没睁眼,只是往她身边凑了凑,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呼吸带着温热的痒意。苏晚卿被他蹭得缩了缩脖子,耳尖碰到他微硬的胡茬,麻得像过了电。
“都快中午了。”她推了推他的肩膀,“我该回家了。”
“不回。”江执衍耍赖似的把她往怀里按了按,“苏家那边我打过招呼了,说你在朋友家写生,住两天。”
苏晚卿愣住:“你什么时候打的电话?”
“凌晨三点。”他闷声说,“你睡得正香,舍不得叫醒你。”
她这才注意到他眼底的青黑,大概是昨晚没睡好。心里涌上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软意,推他的力道也轻了些:“那也不能总待在这里,我画室还有幅画没收尾。”
“下午我陪你回去取。”江执衍终于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点惺忪的睡意,却亮得惊人,“中午尝尝我的手艺。”
他说着掀开被子下床,白衬衫的纽扣没系好,露出流畅的锁骨线条,腰间的肌肉随着动作轻轻起伏。苏晚卿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腰侧,看到那里有道浅浅的疤痕,大概是旧伤。
“那疤……”她忍不住问。
江执衍低头看了眼,不在意地笑了笑:“前几年谈项目,被对手使阴招,在工地上摔的。”他系好纽扣转身,晨光落在他脸上,“早好了,就是留个印子。”
苏晚卿没再追问,心里却有点发紧。她只知道他是商界传奇,却没想过这传奇背后,还有这样惊险的过往。
***茶室的厨房出乎意料地宽敞。
江执衍系着条黑色的围裙,正在水池边处理鲜笋,手法利落得不像个常年应酬的总裁。苏晚卿靠在门框上看他,看他指尖捏着刀刃,将笋片切得薄如蝉翼,看他弯腰洗青菜时,围裙勾勒出窄瘦的腰线。
“你还会做饭?”她有点意外。
“留学时练的。”他头也不回地说,“总吃快餐胃受不了,就跟着菜谱学了几手。”他把切好的笋片放进盘子,忽然转身,手里还捏着片嫩黄的笋尖,“尝尝?刚剥的,甜的。”
苏晚卿下意识地张嘴,笋尖碰到舌尖时,果然带着点清冽的甜。她嚼了嚼,看到他嘴角噙着的笑意,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像过家家——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江执衍,此刻正像个体贴的丈夫,在厨房里为她准备午饭。
“去客厅等着,这里油烟大。”江执衍把她往厨房外推。
“我帮你打下手吧。”苏晚卿想帮忙摘菜,却被他按住手。
“不用。”他低头,在她额头轻轻吻了下,“我的女孩,坐着等吃就好。”
这声“我的女孩”说得自然又坦荡,像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得苏晚卿心跳都乱了。她红着脸退出厨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里面传来的切菜声、炒菜声,鼻尖萦绕着饭菜的香气,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餐桌上很快摆满了菜。
一盘清炒鲜笋,翠绿得像刚从地里摘的;一盘红烧肉,色泽红亮,油光欲滴;还有碗冬瓜丸子汤,汤色清亮,飘着几片嫩绿的葱花。都是些家常小菜,却做得精致诱人。
“尝尝这个。”江执衍给她夹了块红烧肉,“我妈以前总说,红烧肉要选三层肉,冰糖炒色才够亮,火候得拿捏好,太烂没嚼劲,太硬嚼不动。”
苏晚卿咬了口,肉质软糯,甜咸适中,确实比外面饭店的好吃。她抬头看他,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眼神里带着期待,像在等夸奖的学生。
“好吃。”她由衷地说,“比我家张妈做的还好吃。”
江执衍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星火。他又给她夹了个丸子:“汤里放了点胡椒粉,驱寒的,你昨天在溪边待太久,别着凉了。”
两人安静地吃饭,偶尔有筷子碰到碗碟的轻响,空气里却弥漫着说不出的温馨。苏晚卿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她画完画回家,妈妈也会这样给她夹菜,问她今天画了什么,累不累。
“下周我爷爷生日。”她忽然开口,“家里要办寿宴,你……”
“我去。”江执衍立刻接话,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需要准备什么礼物?苏老喜欢书法还是字画?我前阵子拍了幅启功先生的字,不知道合不合他心意。”
苏晚卿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爷爷才不看重那些,他就喜欢有人陪他下盘棋,听他讲过去的事。”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要是能赢他,他肯定更高兴。”
“那我得提前练练。”江执衍拿出手机,立刻给林舟发消息,“让他找个围棋九段来陪我练棋。”
苏晚卿:“……” 果然是他的风格,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
饭后,江执衍去洗碗,苏晚卿坐在客厅翻那本吴昌硕的画册。翻到《红枫图》时,忽然发现画页间夹着张便签,上面是江执衍的字迹:“枝如铁,叶如燃,似卿。”
字迹凌厉,却藏着温柔。苏晚卿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表达心意的方式,其实一点都不笨拙。
***下午去苏晚卿的画室取东西时,遇到了点小意外。
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到辆熟悉的白色宝马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张娇俏的脸——是江若若。
“表哥!”江若若看到江执衍,眼睛一亮,立刻推开车门跑过来,目光却在看到他身边的苏晚卿时,瞬间冷了下去,“你怎么跟她在一起?”
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敌意,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苏晚卿皱了皱眉,没说话。
江执衍把苏晚卿往身后护了护,语气冷淡:“你怎么在这?”
“我来找你啊。”江若若委屈地瘪瘪嘴,眼眶瞬间红了,“妈说你好几天没回家了,让我来看看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的目光扫过苏晚卿,带着点轻蔑,“这位就是苏家的小姐?听说整天就知道画画,难怪爷爷总说你不务正业。”
这话戳到了苏晚卿的痛处。她爷爷确实总觉得女孩子学画没前途,不如早点嫁人相夫教子。可被江若若这样当众说出来,还是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我画不画画,好像跟江小姐没关系。”苏晚卿往前站了半步,直视着江若若,“倒是江小姐,不好好待在学校上课,整天追着表哥跑,传出去怕是不好听吧?”
江若若没想到她敢顶嘴,愣了一下,随即更委屈了:“我跟表哥关系好,关心他怎么了?总比某些人,想攀高枝往上爬强!”
“够了。”江执衍沉声打断她,语气里带着怒意,“若若,向苏小姐道歉。”
“我不!”江若若跺了跺脚,眼泪掉了下来,“表哥你怎么能帮她说话?她就是个……”
“她是我认定的人。”江执衍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以后再敢对她无礼,就别认我这个表哥。”
江若若彻底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不敢相信地看着江执衍。她从小就喜欢表哥,仗着家里人宠她,没少在他面前撒娇耍赖,他从来没对她这么严厉过。
苏晚卿也有些意外,没想到江执衍会为了她,对自己的表妹这么凶。心里那点不舒服忽然就烟消云散了,反而有点过意不去。
“算了。”她拉了拉江执衍的袖子,“小孩子不懂事,别跟她计较。”
江若若听到“小孩子”三个字,气得脸都红了:“谁是小孩子!我已经成年了!”
江执衍没理她,只是低头看着苏晚卿,眼神柔和了许多:“别为她委屈自己。”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到江若若耳里,“以后她就是你表嫂,给我放尊重些。”
江若若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咬着唇转身跑回车上,“砰”地关上车门,宝马车很快消失在街角。
小区门口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抱歉,让你见笑了。”江执衍有些无奈,“若若被家里宠坏了,不懂事。”
“没事。”苏晚卿摇摇头,忽然笑了,“表嫂?江总这是提前给我安头衔啊?”
江执衍的耳尖又红了,却梗着脖子说:“早晚的事。”他牵起她的手,指尖有些凉,“走吧,去取你的画。”
两人并肩往小区里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像撒了把碎金。苏晚卿看着他宽厚的肩膀,忽然觉得,有他在身边,好像再难缠的麻烦,都没那么可怕了。
***苏晚卿的画室在顶楼,是个带露台的loft。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墙上挂着许多半成品,画架上摆着的,正是她昨晚说没画完的那幅——是幅肖像画,画的是江执衍在红叶谷观景台的背影,只是此刻,画中人的手里,多了片小小的红叶。
“还没画完。”苏晚卿有点不好意思,“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
江执衍走到画架前,静静地看了很久。画中的背影挺拔如松,夕阳落在他身上,连发丝都染上了金红色,手里的红叶被画得格外鲜艳,像团跳动的火焰。
“很好看。”他轻声说,“比我本人好看。”
“才没有。”苏晚卿从背后抱住他,脸颊贴在他的背上,“画里的人再好看,也不如真人。”
江执衍转过身,把她圈在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那这幅画,能让我带走吗?”
“不行。”苏晚卿故意逗他,“得等我画完签名才行。”
“那我每天来监督你画。”他耍赖似的蹭了蹭她的脸颊,“直到画完为止。”
两人在画室里待了很久,苏晚卿收拾画具,江执衍就在一旁帮忙,笨手笨脚地把颜料管按颜色排好,却不小心把白色和银色弄混了,被苏晚卿笑着敲了敲手背。
夕阳西下时,江执衍开车送苏晚卿回家。车快到苏家别墅时,苏晚卿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个小小的玻璃罐。
“给你的。”罐子里装着片枫叶标本,正是那天在红叶谷观景台捡的那片,旁边还放着张小小的便签,画着两只依偎的小猫。
江执衍接过罐子,像捧着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放进西装内袋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苏晚卿,”他忽然开口,语气认真得不像话,“下周末,跟我回家见爷爷吧。”
苏晚卿愣了愣,看着他眼底的期待和紧张,忽然觉得,是时候迈出那一步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传到他耳里:“好。”
车窗外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透过车窗落在他们脸上,像蒙了层温柔的滤镜。江执衍握紧了她的手,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仿佛要将这份承诺,牢牢刻进彼此的骨血里。
他知道,这条路或许不会一帆风顺,会有像江若若这样的阻碍,会有家族的压力,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但只要身边有她,他就什么都不怕。
因为他的偏爱,早已藏在每个细节里,藏在清晨的桂花里,藏在红烧肉的甜糯里,藏在那句坚定的“我的女孩”里,再也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