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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不渡旧人心

沉昏线

程浔家的窗帘拉得严实,只漏进几缕昏黄的夕阳光,落在江离苍白的侧脸上,像一层薄得发脆的纱。

他手里的蜂蜜水早就凉透了,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却浑然不觉。

“别攥了,再攥杯子都要碎了。”程浔叹了口气,伸手把杯子从他手里抽走,“多大点事,天还没塌呢。”

江离扯了扯嘴角,想笑,嘴角却重得抬不起来:“你说是不是挺可笑的?他订婚那天我看着他给白婧戴戒指,我还骗自己说他是被逼的,他脸上一点笑都没有,肯定不乐意。”

“结果今天我一推门进去,人家两个坐在那儿聊合作聊得好好的,白婧给他盛粥,他也接着,像对再正常不过的未婚夫妻。我站在那儿,倒像个上门找茬的第三者。”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只有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抖着,泄露了心里的情绪。

江离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程浔,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傻?明明知道他已经订婚了,明明知道我们不可能了,可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刚才看到他和白婧在一起,我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你不是傻,你是重感情。”程浔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言则心里也有你,不然他不会留着你的照片,更不会在你走了之后失魂落魄。只是现在周氏的情况太复杂了,他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就能随便订婚吗?”江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他明明知道我还没放下他,可他还是和白婧订了婚。程浔,你说他是不是从来就没爱过我?”

“别瞎说,周言则要是不爱你,两年前就不会疯了一样找你,更不会在周氏出事的时候第一个想到你。”

程浔皱了皱眉头,“我觉得这里面肯定有误会,你应该找他问清楚。”

“问清楚又能怎么样?”江离苦笑了一下,“他现在是白婧的未婚夫,我们之间已经不可能了。就算问清楚了,也只会让彼此更难受。”

就在这时,程浔的手机响了,是周言则打来的。

程浔看了江离一眼,接起了电话:“喂,周言则?”

电话那头传来周言则焦急的声音:“程浔,你知道阿离在哪儿吗?我打他电话他不接,我很担心他。”

程浔看了江离一眼,对着电话说:“他在我这儿,你别担心。”

“我现在过去找他,你别让他走。”周言则说完就挂了电话。

江离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连忙站起来:“我要走,我不想见他。”

“你别走,”程浔拉住他,“你总得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吧?你一直这样逃避也不是办法。”

“我没逃避,我只是不想再自欺欺人了。”江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程浔,你让我走吧,我真的不想见他。”

他们认识这么多年,程浔从来都没见过像此刻这样的江离。

江离明明是个很开朗的人啊。

人家以前明明是一个话比程浔还多的人,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了?

这一个月以来这人一直就这样,程浔这个没谈过恋爱的人都开始开导起了这个人。

就在他们拉扯的时候,门铃响了。

程浔打开门,周言则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焦急。

他看到江离,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阿离,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江离别过头,不想看他。

周言则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头发也有些乱,显然是一路急着赶过来的。

他越过程浔的肩膀往屋里看,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江离时,眼睛亮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阿离,我跟你说两句话,说完就走。”

江离没抬头,声音冷得像冰:“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就两句,耽误不了你多久。”周言则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你要是不想听,我说完就走,以后不随便出现在你面前。”

程浔看了看周言则,又看了看江离,到底还是侧过身让他进来了,自己拎着车钥匙往门口走:“我去楼下买包烟,你们聊。”

门“咔哒”一声关上,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言则走到江离面前站定,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早上的事,对不起,白婧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

江离笑了,笑得很怅惘,对着周言则拍手叫好。

“我也没说她是故意的呀,我想走就走了,周总不必特意为了她过来跟我道歉。”

“我,你…我不是在为她跟你道歉,你听我说好吗”周言则支支吾吾。

“行行行,你说你说。”江离一脸我看着你演的神情。

完了他又说:“算了,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她是不是故意的不重要。”江离终于抬起头看他,眼睛很红,却没有泪。

“周言则,我今天站在你办公室门口,听见你助理说白小姐来送早餐,我第一反应居然是转身就走,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言则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因为我怕。”江离笑了一下,笑容里全是涩意。

“我怕看到你们两个人和和美美的样子,怕我自己显得多余。前天订婚宴上你妈拉着白婧的手跟宾客说‘这是我们周家认定的儿媳妇’,你站在旁边,既没否认也没承认,那时候我就该明白,我们俩早就完了。”

“我们完了,你能明白吗?我们完了。”

“不是的,阿离,你听我解释。”周言则急得想去拉他的手,却被江离避开了。

“我和白婧的订婚只是为了周氏,白家那边答应注资救周氏,我们等公司稳定了就宣布和平分手。我本来想等事情尘埃落定再告诉你,我怕你多想……”

“怕我多想,所以就瞒着我和她订婚,瞒着我和她出双入对,瞒着我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周言则要娶白家千金?”江离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周言则,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蠢?你说什么我都信?”

“我没有!”周言则的声音也急了。

“我要是想骗你,我大可把手机屏保换了,大可在白婧说那些话的时候顺着她的话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我没有!阿离,我从没想过要骗你。”

“那你告诉我,”江离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如果白家现在突然变卦,说你不和白婧结婚就撤资,你怎么办?是放弃周氏,还是放弃我?”

周言则瞬间语塞。

他看着江离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他不能放弃周氏,那是他爸一辈子的心血,公司里几千号人等着吃饭,他输不起。

可他也不想放弃江离,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疼了五年的人。

“你看,你答不上来。”江离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周言则心上。

“周言则,我不怪你选周氏,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选。可你不能既想保住周氏,又想让我毫无怨言地等你,这对我不公平。”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处,拉开门:“你走吧,以后别来找我了。订婚的事既然是你自己选的,就好好对白婧,她是个好女孩,别辜负她。我们俩的事,就到这儿了。”

周言则站在原地,看着江离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抖着,却始终没回头。

他想上前抱住他,告诉他自己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他,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他给不了他任何承诺。

“阿离,”周言则的声音带着点哽咽,“你再等我半年,就半年,等我把公司的事处理好,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好不好?”

江离没说话,只是握着门把的手更紧了。

直到周言则的脚步声慢慢消失在楼道里,他才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程浔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江离坐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把人扶起来:“哭什么啊,不是早就想通了吗?”

“我就是觉得可惜。”

江离吸了吸鼻子,声音瓮声瓮气的,“我们俩在一起三年,每年冬天在宿舍楼下等我,冻得手都红了,还给我带热乎的烤红薯。我那时候以为,我们肯定能一辈子在一起的。”

“傻不傻啊。”程浔递给他一张纸巾。

“人都是会变的,此一时彼一时。他现在身上扛着整个周氏,不可能像大学时候那样不管不顾了。你要是真等他半年,等他和白婧婚都结了,孩子都有了,你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

“我知道。”江离擦了擦眼泪,“我没打算等他。我就是有点难过,好像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空了就空了,慢慢填上就是了。”程浔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带你去吃你最爱吃的火锅,多吃点,吃饱了就不想这些烦心事了。”

江离点了点头,跟着程浔往外走。

路过楼下的便利店时,他下意识地往里面看了一眼,以前周言则总在这儿给他买橘子味的汽水,现在货架上还摆着,只是买汽水的人,再也不会等在他身边了。

而另一边,周言则回到车里,坐在驾驶座上,没开车,就那么坐着。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白婧打来的,他接起,语气里带着点疲惫:“喂。”

“言则,你找到江离了吗?”白婧的声音很温柔,“早上的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提照片的事,我就是一时口快。”

“没事,不怪你。”周言则揉了揉眉心,“协议我让律师看过了,没问题,明天我签了让人给你送过去。还有,以后别再去公司给我送早餐了,影响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白婧的声音才又传来,带着点委屈:“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对了,我爸说周末让你回家吃饭,你有空吗?”

“我周末要出差,下次吧。”周言则说完,没等白婧再说话,就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里面夹着一张旧照片,是大学毕业那天拍的。

江离穿着学士服,笑得眉眼弯弯,站在他身边,比了个剪刀手。那时候的天很蓝,风很软,他们都以为未来会像那天的阳光一样,亮得晃眼。

周言则伸手轻轻摸了摸照片上江离的脸,心里一阵钝痛。

他知道自己今天把江离推远了,可他没有办法。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快点把公司的事处理好,快点摆脱白家的控制,哪怕到时候江离已经不在原地等他了,他至少也要把欠他的解释,亲口说给他听。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周言则发动车子,汇入了川流不息的车流里。

城市这么大,有人往南走,有人往北去,有些岔路口选错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江离坐在程浔的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言则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了删除键,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辣锅的香气飘得满店都是,程浔点了一桌子江离爱吃的菜,毛肚煮得恰到好处,蘸满了麻酱,咬下去脆生生的。

江离吃了一口,辣得眼眶都红了,却觉得心里堵着的那股气,终于散了点。

“你看,没有周言则,你不也照样吃得香吗?”程浔给他倒了杯酸梅汤,“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等过段时间,哥给你介绍个更好的。”

江离喝了口酸梅汤,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舒服了不少。

他笑了笑,似是开玩笑的说:“好啊,要是有合适的,你记得介绍给我。”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城市的霓虹亮得绚烂,没有人会一直停在原地,也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

那些没说完的话,没兑现的承诺,就都留在昨天吧。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