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的血被宫人擦了三遍才彻底干净。
汉白玉台面上那道暗红的痕迹渗进了石缝,怎么擦都留着浅浅一层印子,最后是工匠凿了半寸石面下去才抹去。可整个永曜宫的人心里那道印子,怕是再也磨不掉了。
三皇子彼列被抬回府中,太医说伤虽不致命,但剑锋搅动了肋下经脉,银血亏损过甚,至少要卧床休养三个月方能下地。彼列的母妃哭了一场又一场,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庶子挑战嫡子,本就是自寻死路,大殿下留了他一条命已是仁至义尽。
彼列昏睡了三天,醒来后听闻的第一件事,便是路西法回永宁宫后呕了血。
消息是太医传出来的。据说大殿下回到寝殿后脸色惨白如纸,连站都站不稳,扶到榻上没过半个时辰便咳出了血丝。太医把了脉,面色凝重地叮嘱"心绪郁结,气血翻涌,须静心养神",路西法躺在榻上只是阖着眼,右眼微微泛红,嘴唇翕动了许久,只说了四个字。
"三弟……如何?"
太医回去复命时,将这四个字原样报给了萨达涅。萨达涅握着朱笔的手顿了片刻,没说什么,只摆了摆手。
可满宫都知道了——大殿下病重之际,心里挂念的竟是那个险些刺瞎他左眼、将他逼上决斗场的庶弟。
纳兰伊是第二天一早冲去永宁宫的。
她提着裙摆跑得发髻都散了,银白宫装在晨风中翻飞。可永宁宫的院门紧闭着,门外跪着两名路西法的贴身暗卫,躬身挡在月洞门前,说是大殿下有令,病容不宜见人,恐过了病气给王后娘娘,请娘娘改日再来。
纳兰伊急得拍门:"我是他额吉!我见他一面怎么了!"
暗卫跪得纹丝不动:"大殿下吩咐了,请娘娘保重凤体,待殿下好些了自会去向娘娘请安。"
纳兰伊在门外站了许久,攥着帕子哭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后是玛门赶来搀住了她,低声劝道:"母后,长兄的性子您也看到了,他是不想让您瞧见他如今的模样难过。您且回去,等过两日他缓过来,自会去慈宁宫看您的。"
纳兰伊这才被劝走了。临走时一步三回头,望着永宁宫紧闭的院门,眼里全是碎了又碎的心疼。
她走了之后没多久,贝尔芬格偷偷溜来了。小小一团扒在院墙的雕花窗格上往里张望,被暗卫轻手轻脚地从窗格上摘下来,温声说:"小殿下,大殿下在歇息,您过几日再来可好?"
贝尔芬格瘪着嘴,杏眼里蓄了一包泪:"我就看看大兄……我就看一眼……他是不是又吐血了?我偷了蜜饯来,甜的,吃了就不苦了……"
她从袖口掏出那个裹着帕子的小包,递到暗卫手里,小声说:"你替我给他。就说……说小妹让他好好养,等他好了我带他去看赤珠棠开花。"
暗卫接过那包蜜饯,躬身应了。贝尔芬格一步一回头地走了,红发的小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这一天里,来永宁宫探望的人陆陆续续没断过。庶出的几个皇子联名递了拜帖,被暗卫客客气气地挡了回去。几个年长的公主亲自熬了补汤送过来,连院门都没进。甚至有一位平时与路西法并无交集的旁支藩王世子也遣人送了一匣老参,暗卫照例收下,照例婉拒了探视。
所有人都碰了一鼻子灰,可每个人回去之后都只会摇头叹气——大殿下病得连门都不出了,连母后和亲小妹都见不着,怕是真真伤到了心肺。而且他这人也太见外了,都病成那样了还怕过了病气给别人,哪有这样不心疼自己的?
于是整个南疆皇庭,在接下来半个月里,都弥漫着一股微妙的、被强行压制的沉闷。朝会上的折子照批,可大家说话都轻声细语的。谁都不提演武场的事,可谁心里都挂着那抹玄色染血的背影。
与此同时,三皇子府那边反而显得冷冷清清。偶有人去探望彼列的伤情,坐不了片刻便走了,出来后碰见旁人,话里话外都是:"三殿下也是自找的……大殿下本不想伤他……大殿下病得比他还重呢……"
利维坦在这半个月里安静了许多。
他照常上朝,照常议事,龙涎香的信息素压得比从前稳了三分。可在旁人眼中,他的"安静"并不显得温厚,反而带着一种阴沉的、蓄势待发的压迫。他偶尔在朝会上开口,言辞依旧锋利,可旁人的反应已经变了——从前还有人附和他,如今他话音落下,满殿寂然,文武百官只是垂着目光等萨达涅开口。
没有人接他的话了。
利维坦站在队列里,望着百官之首那个空出来的位置——路西法养病半月未上朝,可那个位置空着,所有人路过时都多看一眼,眼神里带着若有若无的惦记与心疼。
他低头看着自己笏板上映出的倒影,嘴角扯了一下。
假。全是假的。
那天演武场上,路西法"呕血"——利维坦当时离得最近,他清清楚楚看见路西法咳出来之后,右手极快地用袖口内侧一块早已备好的胭脂色绢帕擦了一下唇边。那"血丝"是胭脂调的色,浓淡恰到好处,粘稠度也完美,干涸后留在唇角的痕迹像极了真血。
他看得太清楚了。
可他说不出口。他怎么说得出口?满庭太医的诊断都摆在那里,院判亲口说"大殿下心血郁结"——他若跑去告诉父王"长兄那口血是假的,用胭脂染的",只会让萨达涅觉得他已经疯魔到连兄长吐血都要怀疑。
利维坦的指甲又掐进了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那翻涌的戾气压回胸腔深处,转身从偏殿走了出去。
半月后,路西法终于"勉强"能见人了。
他选在一个黄昏去见纳兰伊。没有乘轿辇,只带了两名宫人,从永宁宫一路慢慢走到了慈宁宫。到了殿门外,宫人正要通传,路西法拦住了,自己站在门外,抬手理了理衣襟——一袭素白常服,没有赤金冠,红发只用一根银带松松束着,左眼依旧微阖,右眼里的温润笑意淡了许多,整张脸瘦得下颌线锋利,衬得眉骨那道疤愈发醒目。
他叩了叩殿门。
纳兰伊闻声出来,望见他站在门外夕阳里的模样,当场泪如雨下。她一把将他拽进殿内,双手捧着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看他瘦了多少、气色如何、左眼是不是又严重了。路西法任她捧着,右眼微微弯着,嘴角挂着温顺的、让人心软的笑,任她絮絮叨叨地数落"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怎么就不知道心疼自己""那些人来探望你你就见见怎么了"。
他只说了一句话:"儿让娘娘担心了。"
纳兰伊哭得更凶。
当晚,路西法在慈宁宫用了晚膳。纳兰伊亲自布菜,将他从前爱吃的、如今该吃的,一样一样往他碗里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强迫自己咽下去,可始终没有推开碗。纳兰伊看着他乖顺地把自己布的所有菜都吃完了,鼻头一酸又差点落泪。
出了慈宁宫,夜风迎面扑来。路西法站在宫道上停了片刻,仰头望了望满天星斗,右眼微微眯起。
暗卫无声地靠上来,低声道:"殿下,三皇子府那边,彼列殿下的伤情已稳,但母妃日日以泪洗面,今晨去陛下殿外跪了一个时辰,被内侍劝回去了。"
路西法"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还有,"暗卫顿了顿,"二殿下这半月来……很安静。没有动作。"
路西法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在夜色里极浅极淡,右眼温润如常,左眼那道疤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
"他在等。"
"等?"
"等我露出破绽。"路西法踏过一道宫门,袍摆拂过石阶,"可惜。"
他没有把话说完。
可惜他等不到。
因为路西法从踏入南疆的第一天起,就没打算给自己留任何破绽。彼列是棋子,是他的血祭,是他递给满庭人看的一封蘸着银血写就的投名状——你们看,我连逼不得已伤了人都会病成这般,我这般心软这般良善这般优柔寡断,如何能成大事?
而利维坦的"安静",在旁人眼中就更有意思了。
二殿下终于消停了。是被大殿下那日的狼狈与病弱震慑到了?还是终于良心发现,觉得不该再欺负病弱的长兄了?不管哪一种解释,落在满庭人耳中,都只会让路西法的形象更高、更稳、更让人不忍苛责。
路西法回到永宁宫时,院中那株赤珠棠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叶。他从窗台上取下一枚极小的竹管,是灵鸟趁黄昏无人时悄悄送来的。
展开帛纸,纳西若拉的笔迹只有两行:
听说你在南疆杀了个庶弟?自己哭得比人家母妃还惨?
路西法·晨星,你可真行。
路西法看完,右眼弯成一道弧。他提笔蘸墨,在帛纸背面回了四个字:
还行。等你。
他将竹管重新系上枝桠。墨色灵鸟在月色中掠下,衔竹而去,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南疆的夜空。
路西法站在窗前,望着灵鸟消失的方向。夜风拂过他散落的红发,吹得左眼那道疤微微泛凉。他用那只什么都看不见的左眼,朝着大漠的方向,慢慢阖了一下。
像在眨一只其实早就不会眨了的眼。
然后他转身,吹熄了案头的烛火。
永宁宫东院沉入夜色。满庭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只剩下院中赤珠棠的枝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像一场无人听见的、温柔的、来自三千里外的一阵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