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轻小说  众生为棋  原创oc     

无形

归途暗棋

战书是在一个落雨的黄昏送来的。

彼时路西法正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卷南疆地志,左眼阖着,右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字行。雨打赤珠棠的叶片噼啪作响,院中积了浅浅的水洼,倒映着檐角渐次亮起的宫灯。

送战书的是三皇子府上的亲随。那人淋着雨跪在院门外,双手高捧一封烫金封缄的信函,嗓音在雨幕里显得有些发抖:"三殿下命小的将此函呈递大殿下,请大殿下亲启。"

路西法抬眸,右眼望了一眼那封烫金的信函,然后温声对身旁宫人道:"接进来吧。"

信函展开,字迹潦草张扬,通篇不过寥寥数行。三皇子·彼列·晨星,庶出,年二百七十九岁,母妃是萨达涅早年一个不受宠的嫔妾。他在信中言辞倨傲,以"久仰长兄威名"开篇,以"明日午时演武场恭候赐教"结语,通篇没有半个敬称,字里行间全是年轻气盛的挑衅与算计。

路西法看完,将信函搁在膝头,静默了片刻。

然后他弯了弯唇角。那笑意极浅极淡,右眼弯着,左眼半阖着,雨光映在他眉骨那道新疤上,泛着温润的、无害的微光。

"回三殿下,"他对跪在雨中的亲随说,"臣明日午时准时赴约。"

亲随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应得这般干脆,连推脱都没有。他抬头望了望路西法那张病弱的、苍白的、左眼半阖的面孔,又望了望廊下那排冒着热气的药罐,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叩首而去。

消息传得比雨还快。

当夜,半个永曜宫都在议论——三皇子彼列向大殿下下了战书,要上决斗场。大殿下应了。

妃嫔们炸了锅。纳兰伊闻讯直接冲进永宁宫,攥着路西法的手急得眼泪直掉:"你应他做什么?你病还没好!你的眼睛……你连左眼都快看不见了,怎么上决斗场?"

路西法温声安抚她:"娘娘莫急,只是切磋而已。三弟年少气盛,臣若不接,反倒显得畏怯。明日臣会点到即止,不会伤着三弟的。"

纳兰伊哭道:"你伤着他?你连站都站不稳!"

路西法只是笑。那笑容在烛火下温润而安详,像一个脾性太过柔善的人,连被人欺负到头上了还在替对方找理由。

消息传到利维坦府上时,他正在书房里擦一柄新得的匕首。闻言,手顿了顿,刀锋在烛火下闪了一道寒光。

"彼列?"利维坦的嘴角扯了扯,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轻蔑,"那个蠢货。他母妃前些日子在父王面前提了句'大殿下风头太盛,三皇子也是嫡出皇血'——彼列就当真以为自己能踩着他上位了?"

他冷笑一声,将匕首收进鞘中,随手丢在案上。

"决斗场是晨星皇族嫡庶生死论的规矩。庶子挑战嫡子,输了是死,赢了也未必活得成。彼列那个脑子,连这都拎不清——他哪来的胆子?"

幕僚低声问:"殿下觉得大殿下会杀他?"

利维坦靠在椅背上,龙涎香的信息素散漫地溢着,目光幽深地看着烛火跳动。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哼了一声:"我那位长兄……他杀不杀彼列,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杀完之后,所有人怎么看。"

次日午时,演武场。

南疆的演武场设在永曜宫西侧,一方开阔的汉白玉平台,四面围着玄铁栏杆,台下是可供观战的石阶看台。晨星皇族素来尚武,嫡庶之间的决斗虽不常见,但每逢大事,帝王必会亲临裁决。

今日萨达涅没来。只遣了内侍传话——"年轻人切磋,朕不干预"。可满庭皇子公主来了大半,嫔妃们也三三两两地坐在看台高处,帕子攥在手里,面色各异。

利维坦坐在最前排,双臂环胸,冷眼看着场中。

路西法踩着午时的钟声步入演武场。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劲装,束袖窄腰,红发以素银冠束起,整个人褪去了那层朝服宽袍的温吞气,露出底下修长劲瘦的骨架。左眼依旧微阖着,右眼沉静如水,眉骨那道粉色的疤在正午的烈阳下格外清晰。

他身后跟着两名宫人,替他捧着佩剑与护腕。他走到场中,站定,朝看台上微微躬身致意,姿态恭谨而安静。

对面,彼列·晨星大步踏入场中。

二百七十九岁的庶出皇子,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容貌只算中上,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急于证明什么的躁烈。他望着对面那道玄色的身影,嘴角扯开一道笑,大步走到场中,也不行礼,只扬了扬下巴:"长兄来了。弟还以为长兄病得起不来床呢。"

看台上窸窸窣窣一阵骚动。

路西法弯了弯唇角:"三弟盛情,臣不敢负。"

"客套话就不必了。"彼列抽出佩剑,剑锋在日光下泛着寒光,"晨星的规矩,庶子可向嫡子请战,生死不论。长兄若是怕了,现在认输还来得及——跪下来叫我一声三哥,我便饶了你。"

这话刺耳至极。看台上已有嫔妃忍不住"哎呀"了一声,几个年幼的弟弟妹妹捂住了嘴。利维坦在台下冷笑了一声,低声对身旁的玛门说:"蠢货。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玛门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场中那道玄色的背影。

路西法依旧站在原地,没有拔剑。他右眼安静地望着彼列,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幼弟胡闹。他轻声开口:"三弟,刀剑无眼。臣体弱,怕是收不住手。你若现在退下,臣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装什么慈悲!"彼列被他那副温润安详的姿态激得更躁了,剑锋一抖直指而来,"你不过是怕了!一个在大漠当了四百年质子的废物,凭什么回来就要压在我们头上?我今日就让你知道——"

他的话没说完。

路西法的剑出了鞘。

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甚至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拔的剑。那柄窄长的玄铁剑从鞘中滑出的刹那,带起一道暗沉的弧光,快得像夜风穿过窗缝的隙响。彼列的话音还悬在舌尖,路西法的人已经到了他面前。

右眼沉静如古井,左眼微阖如旧。

玄铁剑尖在彼列颈侧停住了半寸,剑锋未及皮肉,可那股破空的风劲已经在对方颈侧割出一道极浅的血线。

满场寂静。

彼列僵在原地,瞳孔骤缩。

路西法看着他,右眼里依旧是那副温润的、含笑的、近乎悲悯的神色。他轻声说:"三弟,收手吧。"

彼列的眼珠转了转。他看见看台上所有人都在望着他,望见他被一把剑抵着喉咙,像被捏住后颈的雏鸟。他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紫,一股被当众羞辱的暴怒猛地冲上头顶。

"你——"他挥剑横削,不顾颈侧的剑锋,疯了一样朝路西法劈去。

路西法侧身避开。他的身法快而轻,像一道被风卷过的影子,在彼列暴风骤雨般的攻势中从容游走。玄铁剑在他手中仿佛活物,每一次格挡都精准无比,每一次转腕都恰到好处,却始终只防不攻。

看台上有人松了口气——大殿下果然在让着三殿下。

可利维坦的目光愈发阴沉了。他看见了路西法每一次"勉强"格挡时的细微踉跄,看见了那只微阖的左眼在闪避时微微"迟滞"的瞬间,看见了路西法握剑的手在挡下一记重劈时似乎"脱力"了一下。

装。全在装。

彼列被这绵密的防守激得更加狂躁。他忽然变招,剑锋一转,直刺路西法微阖的左眼——

看台上惊呼声炸开。

路西法的右眼微微睁大了。那一瞬的表情,在所有人看来,是病弱之人面对致命攻击时来不及反应的惊慌。他的身体"本能"地后仰,左手抬起试图格挡,可彼列的剑已经刺到了眼睑前。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闭上眼等死。

然后他的玄铁剑动了。

自下而上,斜撩而出。剑锋没有去格挡彼列的剑尖,而是精准地穿过了他中门大敞的防御破绽,在他肋下第三根肋骨与第四根之间的空隙——

轻轻推进去。

很轻。轻得像在裁一匹薄绸。

彼列的动作猛地僵住。他的剑尖距路西法的左眼不过一寸,颤了颤,停住了。他低头,看见自己肋下插着的那柄玄铁剑,剑刃没入三寸,精准地避开了所有要害脏器,避开了大血管,只切开了一道恰好能让银血漫涌、却不足以致命的伤口。

慢性的。

路西法将剑柄微微一拧。彼列闷哼一声,膝弯一软,整个人跪了下来。剑刃在他体内转了半圈,血脉被扰动,银血从创口涌出的速度陡然加快。彼列捂住肋下,银血从指缝间汩汩外溢,他抬头,望见路西法俯视着他的那张脸。

右眼猩红剔透,里面有温润的、悲悯的、不忍的光。

左眼半阖着,眉骨那道疤在日光下泛着浅粉。

"三弟。"路西法开口,嗓音是哑的,微微发颤,"为什么……为什么非要逼我?"

他蹲下身,伸出左手,像是要去捂彼列肋下的伤口。可他伸到一半,手僵住了——银血浸湿了他的手掌,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暗红,右眼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来人!"他猛地抬头,嗓音骤然拔高,带着肉眼可见的慌乱与恐惧,"传太医!快传太医!"

彼列跪在地上,银血还在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失血太快,眼前已经开始发黑。他望着路西法那双满含泪光的右眼——那双眼睛里盛着真切的、不忍的、懊悔的痛楚——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原来长兄真的不想杀我。他不忍心的。他是被我逼急了才不得已——

彼列栽倒在地。

银血从他肋下漫开,在汉白玉台面上洇出一道暗红的痕。路西法跪在他身旁,双手按着他的伤口,玄色袖口被血浸透,他弓着背,肩膀在剧烈颤抖,喉间溢出压抑的、破碎的气音。

太医冲上场的时候,路西法踉跄着站起来,退后两步,背抵着玄铁栏杆。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右眼猛地闭上,又睁开,又闭上。那只微阖的左眼始终未曾睁开,像是在逃避什么不堪入目的画面。

他忽然转身,面朝栏杆之外,弯下腰。

利维坦缓缓站起身,冷眼看着场中那道玄色的背影。

路西法在吐。虽然没有真的吐出什么东西,可那弓着的脊背、攥紧栏杆的指节、压抑的干呕声——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落在看台所有人的眼底。

满庭嫔妃的帕子已经湿透了。

纳兰伊哭到几乎昏厥,被宫人搀着。

几个年幼的弟弟妹妹吓呆了,最小的那个捂着脸不敢看。

玛门站起来,走到场边,望着蹲在栏杆旁的长兄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路西法终于直起身,转身面对满庭。他的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右眼泛着红,睫毛是湿的,唇色淡得看不见。他望着地上已经昏死过去的彼列——太医正在包扎止血,命是保住了,可那道伤至少要养三个月——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我不是有意……"

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站不稳。

"他刺我左眼,我本能地……我没想到……"

他低下头,双手还在发抖,银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满庭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责备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颤抖的、病弱的、满脸血与泪的储君身上——他应了庶弟的挑战,处处相让,被逼到绝境才不得已还手,还手之后却自责得连站都站不稳。

彼列挑衅嫡子,本就该死。可他亲手杀了——不,差一点杀了——自己的手足,却比谁都痛苦。

利维坦站在看台最前排,双臂环胸,冷眼望着这一切。

路西法经过他身侧时,微微偏了偏头。那偏头的角度极小,小到只有利维坦能看见他右眼底下一闪而过的东西——温润褪尽,泪痕还在,可瞳仁深处安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湖。

"二弟。"路西法唇瓣几乎没动,声音用灵力凝成一线送入他耳中,"你觉得——这局,他们心疼我了么?"

利维坦攥紧了拳。

路西法从他身侧走过,步履虚浮,摇摇欲坠。身后追上来两名宫人搀扶着他往永宁宫的方向去了,满地银血被宫人跪着擦拭,彼列被抬上担架运回三皇子府。

看台上窃窃私语渐渐响起来。

"大殿下真是……可怜见的……"

"彼列也太过分了,刺人家左眼,大殿下那只眼睛本来就快瞎了……"

"大殿下还替他捂伤口……唤太医……你看他那双手抖成什么样了……"

"唉,三皇子这顿苦头是自己找的。大殿下那性子,哪会主动伤人啊……"

利维坦站在原地,听着四面八方的碎语,听着满庭心疼的叹息。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拳,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的四道月牙形血痕,然后抬眸,望向永宁宫的方向。

他知道。

从彼列递出战书那刻起,彼列的死期就已经定了。可路西法就是有本事把一场诛心的杀伐,演成一场受害者的自证。他赢了决斗,杀了庶弟的锐气,让彼列躺着养三个月的伤再翻不出浪花——可所有人只觉得他可怜,只觉得他是被逼无奈,只觉得他满手血腥却比谁都无辜。

杀人不沾血。这是第一课。

路西法早已不在这课里了。

他在教的,是另一门更深的课——

让所有人看着你杀人,然后哭着替你把刀柄上的指纹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