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心有归期,风雨提前
南城夜色渐深,星河垂落长空。
贫民巷小院静得温柔,竹椅轻放阶前,晚风卷着淡淡的草药香,萦绕周身。苏晚倚着廊柱而立,目光久久凝望着北方天际,月色落在她眉眼间,洗去连日备战的清冷,只剩一抹柔软的惦念。
三年来,无数个这样的夜晚,她皆是如此遥望北方。
从前是前路茫茫的等候,不知归期,不知结局,只能独自咬着牙熬过旁人的冷眼与磋磨;可如今不同,铁骑踏尘,归期已定,只需再等一日,那个护她、念她、亏欠她整整三年的人,便会踏碎千里风沙,奔赴她而来。
指尖微动,一缕极浅的风灵悄然散开,顺着晚风往北方飘去。
那是青冥武魂独有的气息,温柔纯粹,跨越山河,遥遥呼应远方归人。
她不知,千里归途之上,身披战甲的少年王爷,亦在漫天月色里,心念皆系于南城一隅。
北境大军连夜行军,火把连绵百里,如一条火龙横贯官道,照亮沉寂夜色。
萧玦勒马驻足,抬手抬头望月。
南北同月,山河共色。
他征战半生,看过塞北孤月、戈壁寒月、沙场血月,从未有哪一夜的月色,如今夜这般温柔熨帖。只因这一轮月,同样照在苏晚身上,照在他心心念念的人身上。
“殿下,全军连夜赶路,明日黄昏即可兵临南城城外。”副将轻声上前,低声禀报,“城中暗卫急报,京中几位老牌宗室今日频频调动城防禁军,私自调换南城四门守将,意图不明。”
萧玦眸底的温柔瞬间敛去,覆上一层凛冽寒色。
果然狗急跳墙。
这群老宗室盘踞朝堂数十年,仗着宗亲身份肆意弄权,三年前勾结影月阁构陷苏晚、算计他的兵权,如今旧案将破,证据浮现,自知大势将去,便想抢先一步动手,搅乱南城局势。
他们大抵是想在他入城之前,制造动乱,借机肃清痕迹,甚至再度对苏晚下手,斩断他唯一的软肋。
“自作孽,不可活。”
萧玦声线冷沉,战甲在月色下泛着冷冽寒光,“传我密令,暗中接管南城四门禁军半数兵权,换掉宗室安插的所有心腹,不动声色,隐匿待命。”
“另外,加急传讯暗卫,死守贫民巷,哪怕寸血不退,也绝不能让任何人伤苏晚分毫。”
他可以容忍旁人针对自己,朝堂权谋、兵权争斗,他尽数接下。
可唯独苏晚,是他半生戎马里唯一的温柔净土,是他拼尽一切也要护住的人,半分伤害,都绝不允许。
副将领命,即刻快马传讯。
夜色风凉,萧玦垂眸望着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三年前雨夜抱她时,她满身的寒凉与脆弱。
那时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碎武魂、担骂名、入泥泞。
从今往后,他绝不会再让她受半分委屈,遇半分凶险。
“晚晚,再撑一夜。”
他轻声低语,融进烈烈晚风里,“所有风波,我明日便替你尽数挡下。”
……
南城,三更时分。
整座城池看似静谧安然,街巷无人,可暗流早已汹涌翻腾。
宗室府邸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宗室围坐厅中,面色阴鸷,眼底满是狠戾算计。
案上摊开南城布防图,密密麻麻标注着暗卫据点与贫民巷的方位。
“萧玦明日便归,绝不能让他安然入城。”为首的庆王老谋深算,指尖重重点在图纸上的贫民巷位置,“三年前没能除掉那丫头,留下偌大隐患,如今影月阁主将至,我们正好借乱发力。”
“只要苏晚一死,青冥武魂彻底断绝,萧玦失了执念软肋,定然心神大乱,届时我们再联合朝中势力,弹劾他私通邪武、治军不严,便可顺势收回北境兵权!”
旁侧宗室低声附和:“王爷所言极是。如今城中大半城防皆在我们掌控,深夜调一队禁军伪装匪乱,突袭贫民巷,神不知鬼不觉了结她的性命,待到萧玦归来,早已尘埃落定。”
“切记,动作干净利落。”庆王眼中寒光闪烁,“不可留下半点与宗室相关的痕迹,尽数推给影月阁余党,一石二鸟。”
众人相视一眼,皆露出阴狠笑意。
在他们眼中,苏晚依旧是那个武魂尽碎、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是可以随意拿捏、随意牺牲的棋子。
他们从未知晓,这三年蛰伏,那名隐忍的少女,早已褪去所有柔弱,锋芒藏于身,风骨藏于心。
更不知,她与萧玦双向奔赴的深情,从不是软肋,而是最坚不可摧的铠甲。
……
贫民巷。
暗卫匆匆入院,神色凝重,躬身急报:“姑娘,察觉大量禁军悄然调离驻防,直奔我方街巷而来,服饰伪装成闲散乱党,应当是宗室暗中授意,意图深夜突袭!”
苏晚闻言,神色未变,眼底无半分慌乱。
早在暗卫传来宗室密会的消息时,她便料到了这一步。
权势熏心之人,最是不择手段。三年前能借流言毁她清白、逼她碎去武魂,今日自然能借夜色行凶,妄图斩草除根。
“终于忍不住了。”
她轻声一笑,眸底清冷从容,褪去所有温柔惦念,只剩凛然锋芒。
陈婆婆早已熟睡,屋内灯火温和。苏晚抬手轻轻合上窗扇,将夜风与杀机尽数隔在门外。
“传令所有暗卫,不必隐匿,就地列阵。”
“围住巷口,只阻不杀,留活口,待明日萧玦归来,一一对质朝堂罪证。”
她心思通透,算计分明。
今夜这群禁军,是宗室动手的铁证,唯有留下活口,才能顺藤摸瓜,将三年前的旧案、今日的作乱,尽数牵连曝光,让这群身居高位的罪人,无可辩驳,无处遁形。
话音落下,巷外暗处瞬间涌动无数黑影。
常年隐匿的暗卫齐齐现身,身法迅捷,气息凛冽,无声列成两道防线,死死守住贫民巷前后巷口。
月色下,黑衣暗卫肃立无声,杀气蛰伏,静待来敌。
不过半刻钟,街巷尽头传来杂乱脚步声。
数十名身着便服、暗藏兵刃的人影,借着夜色掩护,鬼鬼祟祟逼近巷口,目光凶狠,直盯院内,显然是奔着刺杀而来。
为首之人阴声低喝:“速入院内,斩杀苏晚,事成重赏!”
众人应声,拔刀直冲而来。
可刚踏入巷口,便被层层黑影死死拦下。
兵刃交击的脆响骤然划破夜色,却无半分喧哗。暗卫训练有素,招招克制,不出杀招,只卸兵刃、制人身,短短数息,冲在前方的十数人便尽数被制服摁地,动弹不得。
后方来人见状大惊,没想到区区贫民巷,竟藏着如此森严的防御。
“撤!”
为首之人察觉不对,慌忙转身欲逃。
一道轻柔却凌厉的风声骤然掠过。
巷中风起,纯白风灵瞬间缠绕四方,化作无形风锁,将所有逃窜之人尽数禁锢在原地,分毫动弹不得。
苏晚缓步走出院门,素衣立于月色之下,身姿清挺,眉眼淡然。
晚风拂动她的衣袍,周身灵气萦绕,没有滔天杀伐,却自带睥睨众生的从容气度。
三年蛰伏,世人皆以为她是任人欺凌的废人。
殊不知,风雨来袭,她早已能独当一面,守得住自己的安稳,守得住一方烟火,更能为归人守住身后山河。
地上被禁锢的乱党满脸惊骇,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少女。
这哪里是经脉尽损、毫无修为的废武魂之人?!
这等精纯磅礴的灵力,这等操控自如的武魂术法,远超寻常高阶修士!
苏晚垂眸看着众人,声音清淡,却带着彻骨寒意:“宗室狗急跳墙,深夜行凶,可知罪?”
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应声。
就在此时,一道急促的传讯风声自北方破空而来,落在苏晚耳畔。
是萧玦千里传音的灵力讯号,温柔又急切,穿透夜色,精准落在她耳边。
【晚晚,察觉南城异动,勿慌,我已距城十里,即刻入城,护你周全。】
短短一语,瞬间抚平所有暗流惊惧。
苏晚抬眸望向北方沉沉夜色,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笑意。
风雨骤起,杀机临门,可她再也无需孤身硬扛。
十里归途,他披甲踏风,为她连夜奔赴。
夜色苍茫,星月为证。
他跨越千里山河赴约,她守尽满城风雨等归。
一日之期未至,风雨提前来袭。
而南北双向的奔赴与深情,足以碾碎所有阴私黑暗。
暗夜尽头,铁骑之声隐隐传来,震碎南城沉沉夜色。
她的归人,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