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千里风月,皆予一人
南城的风,一夜未歇。
晨曦微露,天光透过窗棂,细细碎碎落进简陋的小屋。屋内清净温暖,药香淡淡萦绕,冲淡了满城暗藏的阴翳杀伐。
苏晚彻夜未眠。
她没有继续修炼,只是静坐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昨夜信使送来的那封手书。
信纸质地是军中特制的坚韧锦纸,带着北境风沙的粗粝凉意,落笔却极稳。字字凌厉端正,唯独末尾那句“万事我承,卿自安怀”,笔锋微顿,藏着不易察觉的轻软。
三年了。
萧玦从来如此。
世人看见的,是他少年封王、手握重兵、杀伐决断、冷硬无情;只有她知道,他所有的温柔、隐忍、退让,从来只给她一人。
三年前那场惊天变局,她当众自碎青冥武魂,经脉寸断,声名尽毁,沦为南城人人唾弃的废武魂罪人。
那日满城流言蜚语,万人指点唾骂,宗室施压,朝野逼迫,所有人都劝他舍弃祸水、割舍私情、保全权位。
唯独他,顶着满朝压力,一夜之间驳回三道削权圣旨,硬生生以一己之力,护住了她最后一丝安稳。
世人都说萧玦冷漠铁血,不近人情。
可苏晚记得最清楚——那日大雨滂沱,她浑身是伤瘫在刑场之下,万人离散,唯有他弃了仪仗、卸了朝冠,孤身穿过漫天风雨,蹲在她身前,无声将她抱起。
玄甲染雨,掌心滚烫。
他什么也没说,只在她耳边压着沙哑嗓音,一字一句许诺:
【晚晚,委屈你的,我终有一日,尽数替你讨回。】
这一等,便是三年。
窗外风过巷陌,轻轻撩动窗纸。
苏晚垂眸,眼底褪去了昨夜备战的清冷凌厉,余下一片极浅极柔的暖意。
旁人皆以为她隐忍度日、苟活避世,是畏惧权势、惧怕追杀。
无人知晓,她守着这一方小小的贫民巷,守着三年破败名声,从不是逃,是等。
等他北境功成,等他扫平外患,等他抽身归城,等他们终于可以不用小心翼翼、不用彼此拖累、不用隔着千里山河遥遥牵挂。
“再等两日。”
她轻声自语,语声极轻,像风落尘埃。
北境归途千里迢迢,铁骑滚滚向南,他披甲踏霜,一路风尘仆仆,奔赴的从来不是朝堂荣光,是南城一隅的她。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北境官道。
长风浩荡,吹展漫天军旗。
数十万大军列阵南行,铁甲生辉,马蹄震地,声势磅礴壮阔。行军一路无话,唯有军纪肃然,步调整齐,尽显大燕北境铁军威严。
萧玦策马行于最前。
连日行军,他眼底不见丝毫疲色,唯独频频抬眸南望。
旁人看山河万里、疆土辽阔;他眼里,自始至终,只有一座城、一个人。
副将策马并行,看自家殿下一路沉默、目光始终凝向南方,终究忍不住低声开口:“殿下,距南城尚有两日路程,大军行进速度已至最快,必能如期归城。”
萧玦微微颔首,目光未回,淡淡应道:“嗯。”
简单一字,却掩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副将跟随他多年,最是了解这位冷面亲王的性情。
殿下执掌兵权数年,征战无数,临阵从无半分心乱,任凭千军压境、绝境死局,亦能稳如泰山、从容破局。
唯独牵扯苏晚二字,便再也做不到全然无波。
副将犹豫片刻,轻声道:“属下知晓,殿下心中一直愧疚三年旧案。可三年来,苏姑娘从未怨过殿下半分。她隐忍自保、潜心修炼,步步蓄力,从不愿成为殿下拖累,这般心性,世间难得。”
此话落地,萧玦紧绷的下颌微微松弛。
是啊。
他最亏欠的,从不是权势功名,是她三年委屈。
当年她为护他、为保他不被宗室彻底拿捏、不被影月阁彻底制衡,甘愿亲手碎掉自己与生俱来、举世无双的青冥武魂。
武魂碎,根基损,前程尽毁。
她以一己之身,扛下所有风雨流言,替他稳住朝堂局势,替他保住北境兵权,独自熬过最黑暗、最难堪的三年。
而他,远守北境,日夜厮杀,只能遥遥牵挂,无从相护。
萧玦掌心缓缓收紧,握着缰绳的指节泛白,心底酸涩滚烫交织。
“我知。”
他嗓音低沉微哑,藏着无人窥见的深情,“正因她从不怨我,我才更不能让她白白受辱、白白隐忍。”
三年废名,三年孤守,三年遥遥相望。
他欠她一句清白,欠她一世安稳,欠她一场堂堂正正、无人敢置喙的相守。
“待归城结案,肃清奸佞,扫平影月,”萧玦眸光坚定,眼底风雪尽数化为温柔执念,“我便卸部分兵权,自此,守她一人,护她余生。”
半生戎马,为国为民。
余下岁月,只予一人。
副将心头一震,瞬间懂了。
这位驰骋沙场、权倾朝野的靖王,从不在意高位皇权、荣华富贵。他拼尽半生厮杀、守尽万里山河,最终所求,不过是护得南城那名少女岁岁平安、岁岁无忧。
……
南城,日中时分。
晴空万里,风清气朗,看似太平无波,暗流却早已遍布整座城池。
城西废弃药铺深处,阴暗潮湿,浊气翻涌。
几道黑袍人影隐匿暗处,周身萦绕淡淡的邪煞雾气,气息阴诡可怖。
皆是影月阁先行抵达南城的精锐死士。
正中一人立在阴影之中,黑袍覆身,面容隐在兜帽之下,只露出一截苍白骨感的下颌,周身威压沉沉压落,远超此前所有修士——正是影月阁提前遣来、替阁主探路的九品护使。
“阁主三日后抵达南城。”
他声音阴冷沙哑,带着刺骨寒意,“三年旧局功亏一篑,北境势力尽毁,朝堂棋子即将暴露,皆是因为苏晚、因为萧玦。”
“萧玦大军两日后入城,届时南城布防森严,再无动手之机。”
身旁修士垂首听命:“护使大人,属下可今夜便突袭贫民巷,强行擒拿苏晚!”
九品护使冷笑一声,眸底尽是阴毒算计:“不必急。”
“萧玦护妻心切,软肋昭然若揭。”
“我们暂且不动,静静等候。等他千里奔归、心神松懈之时,再一举发难。擒苏晚,乱萧玦,毁北境军心,牵动朝堂局势——三年前未完成的局,这一次,彻底收网。”
阴影之中,杀机蛰伏,步步算计。
他们看透了权谋局势,看透了朝堂利弊,却唯独看不透,那一双遥遥相望、彼此托付的深情。
……
暮色再临。
南城晚风温柔,吹散白日燥热。
苏晚搬了竹椅坐在院中,静静看着天边流云,听着巷间寻常百姓的笑语喧嚣。
这人间烟火,是她隐忍三年、拼命守护的安稳。
暗卫悄然现身,低声禀报:“姑娘,北境大军已过沧江,明日入夜,便可抵达南城城郊。朝堂之中,几位老宗室近日频繁密会,暗中调动城防兵力,似是想在殿下归城前,暗中制造事端。”
苏晚眸光淡淡,无半分意外。
狗急,终究会跳墙。
三年旧案即将败露,勾结邪阁的罪证步步浮现,那些身居高位、享尽荣华的宗室,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们想趁萧玦未归、局势未定之际,搅乱南城,嫁祸于人,抹去罪证。
“随他们动。”
苏晚轻声道,眸底清亮从容,“越是躁动,破绽越多。”
她抬眸望向北方天际,晚风拂面,似是携来千里之外那人的气息。
隔着千山万水,他们无需言语,早已心意相通。
他知她隐忍坚韧,她知他奔赴赤诚。
三年孤寂等候,千里风尘奔赴。
世间权谋千重,杀机万丈,可只要南北相望、彼此牵挂,便足以抵过漫天风雨。
夜色渐浓,星月升空。
苏晚抬手,指尖一缕纯白风灵轻轻扬起,温柔绕指,没有半分杀伐凌厉。
她轻声呢喃,字字温柔,落于晚风之中。
“萧玦,我等你回家。”
两日为期。
山河归途尽头,是他奔赴的人间烟火。
满城风雨将至,而我,等你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