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读课的琅琅书声里,陈奕恒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停顿了片刻。他瞥见前排陈浚铭正翻着语文课本,手指停在《兰亭集序》那一页,指腹轻轻摩挲着“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几个字。
上周那场雪融尽后,天气竟悄悄转暖了些。窗台上的冰花化成水珠,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谁在上面画了幅模糊的画。陈奕恒看着陈浚铭露出的手腕——他终于不再把领口拉得那么高,浅灰色的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课间发物理作业时,陈奕恒的本子不小心和陈浚铭的叠在了一起。他伸手去分,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的手背,像触到一团温热的棉花。陈浚铭的手猛地缩了一下,作业本“啪”地掉在地上。
两人同时弯腰去捡,额头在半空中轻轻撞了一下。
“抱歉。”
“对不起。”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顿住。陈奕恒抬眼时,正撞见陈浚铭慌乱垂下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少年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抓起本子快步坐回座位,后背又挺得笔直,只是耳根那抹红久久未褪。
陈奕恒捏着自己的作业本,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手背上的温度。他忽然想起去年物理实验课,两人一组测小灯泡电阻,陈浚铭总握不稳滑动变阻器,他便握住对方的手一起调,那时少年的手也是这样温温的,指尖带着点铅笔灰的痕迹。
那天下午的自习课,陈奕恒发现陈浚铭在偷偷看他。
他正低头演算物理题,眼角的余光瞥见前排有片阴影晃了晃。抬眼时,陈浚铭慌忙转回头,假装翻书的手指却碰倒了桌角的笔袋,蓝色水笔滚落到陈奕恒脚边。
陈奕恒弯腰捡起笔,走到前排递给他。陈浚铭低着头接过去,声音细若蚊蚋:“谢了。”
“不客气。”陈奕恒的目光落在他摊开的笔记本上,上面抄着几句诗,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心不在焉时写的——“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他的心轻轻颤了一下,像被羽毛搔过。转身回座位时,脚步都轻快了些。
晚上整理书包时,陈奕恒在物理课本里发现一张便签。是陈浚铭的字迹,写着上周物理错题的另一种解法,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灯泡,灯丝处画得歪歪扭扭,像在发光。
他捏着便签笑了很久,指尖反复划过那个小灯泡。原来那天陈浚铭偷看他,是在琢磨怎么把这个解法给他吗?
第二天早自习,陈奕恒也写了张便签。他想起陈浚铭总记不住英语单词的不规则变化,便把易错的几个整理出来,末尾画了只歪头的小狐狸——陈浚铭以前总说他像狐狸,眼睛亮亮的,总爱捉弄人。
他把便签折成小方块,趁陈浚铭去水房的功夫,悄悄塞进对方的英语书里。
整整一天,陈奕恒都在偷偷观察。他看见陈浚铭翻英语书时顿了一下,看见他捏着便签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看见他对着那只小狐狸看了很久,嘴角似乎有了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直到放学,那张便签也没有回来。
陈奕恒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也许是自己想多了?也许那道微光只是错觉?他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书包里的橘子硬糖晃出细碎的声响,甜腻的气息似乎也变得滞涩起来。
晚自习前,他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时看见陈浚铭正站在他的座位旁,手里捏着张折叠的纸,犹豫着要不要放进去。听见脚步声,少年像被抓包的小偷,慌忙把纸塞进自己口袋,快步走回前排,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陈奕恒的心猛地一跳。他走到座位旁,假装整理书本,指尖却在桌肚里轻轻摸索。果然,在书包侧袋里摸到一张薄薄的纸。
展开来看,还是陈浚铭的字迹,写着语文古诗文的易错考点,末尾画了片小小的银杏叶,叶片上还歪歪扭扭写着“加油”两个字。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教室里的灯一盏盏亮起。陈奕恒把这张便签夹在语文书里,和之前那张物理解法的便签放在一起。他忽然想,也许有些心意,不必说出口,就这样藏在书页里,藏在彼此都懂的沉默里,也很好。
他抬头看向前排的背影,陈浚铭似乎察觉到什么,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但陈奕恒分明看见,少年握着笔的手指,不再像从前那样紧绷了。
晚风从走廊吹进来,带着食堂饭菜的香气。陈奕恒摸出一颗橘子硬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清甜的味道漫开来时,他忽然觉得,被囚禁的目光好像不再那么沉重了。
因为他知道,在那道挺直的背影前方,也藏着一道悄悄回望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