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后的清晨,阳光透过结着冰花的窗户,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亮片。陈奕恒走进教室时,陈浚铭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低头用橡皮擦掉草稿纸上的字迹,动作有些用力,纸屑簌簌落在桌角。
他的袖口沾着点未干的水渍,大概是今早洗手时没擦干。陈奕恒的目光在那处停留了两秒,忽然想起以前陈浚铭总爱嘲笑他洗手后甩得满地是水,每次都会抽张纸巾塞给他,顺带替自己也擦一遍。
如今那包放在两人座位中间的纸巾,早就被陈浚铭收进了自己的抽屉。
数学课讲上周的错题,老师点到最后两道大题,特意表扬了陈奕恒整理的解题模板。“思路很清晰,步骤也规范,”老师举起他的笔记本,“陈浚铭,你这两道题失分严重,下课可以借陈奕恒的笔记看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都在两人之间流转,带着微妙的探究。陈奕恒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看见陈浚铭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
“不用了,老师,”陈浚铭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自己能弄懂。”
陈奕恒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传来细小的痛感。他看着陈浚铭低头盯着自己的错题,眉头拧成一个结,明明眼里满是困惑,却偏要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那节课过得格外慢,窗外的阳光一点点移动,在陈浚铭的后颈投下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斑。陈奕恒盯着那片光,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曾经,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指着陈浚铭的错题,笑着说“这里错了”,而现在,连一句“我教你”都成了奢望。
午休时,陈奕恒去水房打水,回来时正好撞见陈浚铭拿着数学卷子,站在办公室门口徘徊。他的脚步犹豫着,手几次抬起想敲门,又都缩了回去,像只拿不定主意的小兽。
陈奕恒放慢脚步,远远地看着。他看见陈浚铭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敲了门,可刚走进去没两分钟,就又低着头出来了,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失落。
大概是没问明白吧。陈奕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他快步走回教室,从书包里翻出自己的数学笔记,翻到那两道大题的地方,又仔细补充了几个易错点,然后拿着笔记,走到陈浚铭的座位旁。
陈浚铭正趴在桌上,侧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点泛红的耳根。大概是哭了。陈奕恒的心猛地一揪。
“老师讲的方法,可能不太适合你,”陈奕恒把笔记轻轻放在他手边,声音放得极柔,像怕惊扰了什么,“我这个思路……或许你能看懂。不想看也没关系,就当……留着备用。”
他说完,没等陈浚铭反应,就转身想走。可刚迈出一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谢谢。”
陈奕恒的脚步顿住了,像被施了定身咒。他不敢回头,怕这只是自己的幻觉。教室里很静,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一直紧绷着的气息,似乎有了一丝松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身,看见陈浚铭依旧趴在桌上,只是握着笔的手,轻轻搭在了那本笔记上。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笔记的封面上,映出细小的灰尘在光里跳舞。
陈奕恒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像有只小鹿在胸腔里乱撞。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扯了扯嘴角,轻声说:“不客气。”
回到自己的座位,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橘子硬糖,忽然想剥开一颗。指尖触到糖纸的瞬间,又停住了。也许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想。
下午的自习课,陈奕恒偷偷抬眼望去,看见陈浚铭已经坐直了身子,正拿着他的笔记,一笔一划地在卷子上订正。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嘴角甚至有了一点极淡的弧度,像冰雪初融时,河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缝,透出底下流动的暖意。
夕阳西下时,霞光染红了半边天。陈浚铭收拾书包时,把那本笔记放回了陈奕恒的桌角,上面夹着一张小纸条,字迹依旧是他惯有的工整:“步骤看懂了,谢了。”
陈奕恒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微微发颤。纸条的边缘有些褶皱,像是被人反复捏过。他抬头看向陈浚铭的背影,对方正背着书包往外走,脚步似乎比平时慢了些。
走到门口时,陈浚铭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目光很快,像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却精准地落在了陈奕恒的脸上。四目相对的瞬间,陈奕恒看见他眼底藏着的东西——有歉意,有犹豫,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柔软。
然后,陈浚铭迅速转过头,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奕恒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手里捏着那张纸条,忽然笑了。窗外的霞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
也许那层坚冰,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厚。也许裂痕里,已经透出了一点微光。
他拿出那颗被遗忘许久的橘子硬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清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这一次,心口的闷涩散去了不少,只剩下一点点带着希望的甜。
晚风从走廊吹过,带着一丝暖意。陈奕恒知道,路还很长,但至少,那道被囚禁的目光,似乎终于等到了一丝可以透气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