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渊的初雪落下来时,周诗雨正蹲在紫宸宫偏殿的小银炉边,用小钳子拨弄着炉里的炭火。
炉上温着两壶桃花酿,旁边的白瓷盘里堆着刚炒好的糖炒栗子,是她特意绕去凡间城西的老铺子买的,还热乎着,甜香混着酒香,慢慢驱散了殿内的冰寒。
这已是她本月第七次来北冥渊了。
起初还找些送桃子、送桂花糕的由头,到后来便连借口都懒得编,揣着冰铃摇一摇,隔天便挎着小竹篮出现在紫宸宫门前。王奕也从不说什么,每次她来,殿里总会提前撤去外层的寒冰禁制,连偏殿的寒玉凳上,都悄无声息多了个软垫。
“王上神,栗子剥好了。”
周诗雨捧着一小碟剥好的栗仁,转身递到王奕面前。她鼻尖沾了点炭灰,额前碎发被炉火烤得微微打卷,眼睛亮得像浸了蜜的星子。
王奕正坐在案前翻看着古籍,玄色衣袍垂落在地,闻言抬眼,目光先落在她鼻尖的灰上,顿了顿,才移到那碟金黄的栗仁上。
“你吃便是。”她声音清淡,却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不经意擦过周诗雨的指腹,小姑娘的手暖乎乎的,带着炉火的温度。王奕指尖微蜷,捏起一颗栗仁送入口中,粉糯香甜,暖意顺着喉咙慢慢沉下去。
她活了万古,从未碰过这些凡俗零嘴。从前觉得琐碎无用,如今被这只小狐狸带着一样样尝过来,竟觉出几分细碎的甜来。
“好吃吗?”周诗雨托着腮看她,眼里满是期待。
“尚可。”王奕淡淡点头,指尖却又捏起了第二颗。
周诗雨偷偷弯了弯嘴角。她早摸透了这位尊神的性子,嘴上永远淡得像水,可若是真的不喜,断不会碰第二下。她撑着下巴看王奕剥栗子,那人指尖修长莹白,骨节分明,捏着深褐的栗壳,动作生涩却认真,偶尔用力不均,栗仁便碎成两半,她便微微蹙眉,像遇到了什么难解的阵法。
明明是挥手便能覆雨翻云的尊神,对着一颗栗子,竟显出几分难得的笨拙。
周诗雨看着看着,心跳便慢了半拍。炉火的光映在王奕冷白的侧脸上,柔化了她锋利的眉峰,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她忽然觉得,这位人人敬畏的尊神,其实也没那么冷。
至少对她,从来都是暖的。
“对了,”周诗雨忽然想起什么,坐直了身子,“我前几日听南荒来的小妖说,最近那边不太平,好多凶兽都往青丘边界跑,说山里有股怪味儿,熏得它们待不住。姑姑说像是魔气,可青丘结界好好的,也不知道是哪里漏出来的。”
王奕剥栗子的手猛地一顿。
墨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沉色,快得让人抓不住。她将手里的栗壳放在碟边,抬眼看向周诗雨,语气比方才沉了些:“你没往边界去吧?”
“没有没有,”周诗雨连忙摇头,“姑姑看得紧,不许我出青丘腹地。我就是听着奇怪,好好的怎么会有魔气呢?不是说魔尊早就被封印了吗?”
她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侍神恭敬又急促的声音:“王上,天界帝君遣天官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周诗雨愣了愣。天界天官?她长这么大,只在百岁宴上远远见过一次天界的仙官,这般急匆匆找到北冥渊,想来是出了大事。
她下意识看向王奕。
只见那人缓缓站起身,玄色衣袍垂落,瞬间敛去了方才所有的温和。周身的寒气重了几分,眉峰微蹙,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疏离淡漠的上古尊神。
“让他进来。”
声音落下时,殿门缓缓打开。两个身着银甲的天官躬身走了进来,伏在玉阶之下,头都不敢抬,声音带着急色:“启禀王上,极北深渊的魔尊封印,近日裂隙渐大,魔气外泄,引得下界凶兽躁动。帝君与众仙商议,还请王上出手,加固封印,以安三界。”
周诗雨站在偏殿门口,手里还捏着半颗没吃完的栗子,整个人都僵住了。
魔尊封印。
她幼时听族中长辈讲过上古神魔大战的故事,说当年魔尊祸乱三界,生灵涂炭,是玄蛇尊神以一己之力血战七日,将魔尊封印在极北深渊,换了三界数十万年的太平。
原来那些传说都是真的。
原来她天天缠着的这位王上神,是踏过血海、镇过魔尊的存在。
她看着玉座上的人。玄衣胜墨,身姿挺拔,端坐在寒冰玉座之上,周身威压浩瀚如海,底下的天官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那是属于上古尊神的威严,是三界众生仰望的高度,和方才陪着她剥栗子、温桃花酿的人,仿佛不是同一个。
王奕指尖轻轻叩着玉座扶手,声音冷得像殿外的冰雪:“裂隙多大?魔气外泄到何种程度?”
“回王上,主封印尚稳,但侧边裂了三道细缝,魔气顺着地脉散到南荒、西漠一带,已有不少低阶小妖被魔气侵染,失了心智。帝君已派天兵前去镇压凶兽,但封印……非王上您的本命玄力,无法加固。”
殿内静了片刻。
周诗雨攥着栗子的手微微收紧,心里莫名发紧。她知道封印魔尊有多危险,当年那场大战,王奕虽胜了,却也闭关了整整三万年才复原。如今封印松动,她若是去了……
她不敢想下去。
“本尊知道了。”王奕淡淡开口,“三日后,本尊亲往极北深渊。你们先回去,命天兵守好各境结界,不许魔气侵染凡界。”
“是!谢王上!”天官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殿内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周诗雨站在原地,看着玉座上的人,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她想问“危险吗”,想问“要去多久”,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算什么呢?不过是青丘一个小小的帝姬,凭什么过问尊神的决断。
王奕抬眼,便看见小姑娘垂着头,指尖揪着裙摆,肩膀微微耷拉着,像只被雨淋透了的小狐狸。
她起身走下玉阶,停在周诗雨面前,声音放轻了些:“怎么了?”
“你……”周诗雨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你去加固封印,会不会很危险啊?”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王奕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麻,有点软。
活了数十万年,她历过无数劫,受过无数伤,从未有人问过她“危不危险”。三界众生只当她无所不能,只盼着她护佑苍生,从没人在意她会不会疼,会不会难。
唯有这只小狐狸,红着眼睛问她危不危险。
“无妨。”王奕别开眼,语气依旧平淡,“不过是几道裂隙,还难不倒本尊。你近日便回青丘待着,不许乱跑,玉佩戴好,知道吗?”
“我不回去。”周诗雨忽然摇头,往前凑了半步,仰着脸看她,“我想跟你一起去。我修为虽然不高,但我会点小法术,能帮你递东西,能……”
“不行。”王奕直接打断她,语气比刚才重了些,“极北深渊魔气深重,你修为尚浅,沾之即伤。乖乖回青丘,等我处理完,便去看你。”
周诗雨抿着唇,不说话,眼圈却更红了。她知道自己是累赘,知道去了只会添乱,可一想到她要独自去面对那凶险的封印,心里就像被揪着一样疼。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担心一个人。
王奕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尖微涩,语气不自觉又软了下来。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抬起手,极轻地拍了拍她的头顶,像安抚一只炸毛的小兽。
“听话。”她声音很低,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封印之事耽搁不得,我明日便动身。你回青丘好好待着,我办完就回来,给你带北海的夜明珠。”
掌心下的发丝柔软顺滑,带着桃花的甜香。王奕指尖微顿,很快收了回来,垂在身侧,指尖却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
周诗雨吸了吸鼻子,知道自己拗不过她,只好点了点头,小声道:“那你一定要小心。还有……”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冰铃,塞进王奕手里,“你要是没事,就摇一摇这个,我就知道你平安了。好不好?”
冰铃被她揣在怀里,带着她的体温,温温热热的。王奕握着那枚小小的冰铃,指尖收紧,点了点头:“好。”
第二日天未亮,王奕便动身往极北深渊去了。
周诗雨站在青丘的桃林最高处,望着北边的天际,直到那道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云层里,还久久不肯挪步。
“别看了,回去吧。”周浅走到她身边,将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王上修为通天,不过是加固封印,不会有事的。”
周诗雨回过头,眼眶还有点红:“姑姑,你早就知道封印松动了对不对?”
周浅轻叹一声,点了点头:“前日天界便传了密信过来。你父君正召集族中长老加固青丘结界,以防魔气南下。我本来还担心你天天往北冥跑,会撞见这事,没想到还是撞上了。”
她看着侄女眼底的担忧,心里五味杂陈。当年三生石显名,她只当是天道弄人,想着等小雨长大,慢慢再说。可这几百日相处下来,她看得明白,那位活了万古的尊神,是真的把小雨放在了心上。
只是这魔尊封印松动,来得太不是时候。
“姑姑,”周诗雨忽然开口,语气很认真,“我想好好修炼。”
周浅愣了一下。
“以前我总觉得,有父君母后,有你护着我,修不修炼都没关系。”周诗雨攥着颈间的玉佩,指尖微微用力,“可现在我才知道,我太弱了。弱到她去做危险的事,我连陪在她身边都做不到,只能等着。”
她抬起头,眼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我想变强。强到能站在她身边,而不是只会躲在她身后。”
周浅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笑了:“好。姑姑教你。”
极北深渊,寒气比北冥渊更甚,还混着浓郁的黑紫色魔气,翻涌着撞在封印结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奕立在封印之上的高空,玄色衣袍被魔气吹得猎猎作响。她垂眸看着底下三道蜿蜒的裂隙,墨色的眸子里沉得像化不开的夜。
当年她以本命玄蛇精血设下封印,本该固若金汤,除非有人从内部撼动,否则绝不可能自行开裂。可如今这三道裂隙,分明是从内部被强行撑开的。
魔尊沉睡了数十万年,竟要醒了。
“王上。”身后侍神躬身禀报,“青丘那边传来消息,狐帝已下令加固结界,周浅上神亲自镇守边界,暂无魔气渗入。”
王奕微微颔首,指尖凝起玄色灵力。
“守好周边,不许任何活物靠近。”
“是。”
玄色灵力如长河般倾泻而下,顺着封印纹路缓缓流淌。魔气碰到玄力,便像冰雪遇火般滋滋消融,裂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合拢。
可只有王奕自己知道,这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魔尊神魂已醒,此次能撑开三道裂隙,下次便能撕开更大的口子。封印撑不了多久,终有一战。
她本该无惧。
数十万年前她能封他一次,如今便能封他第二次。
可此刻,她指尖灵力运转,脑海里却莫名闪过小姑娘红着眼眶的模样,闪过她托着腮笑的梨涡,闪过她剥栗子时沾了炭灰的鼻尖。
她活了万古,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天地灭便灭了,三界乱便乱了,与她而言,不过是再看一场沧海桑田。
可现在不行。
她还没等到那只小狐狸长大,还没等到她学会所有法术,还没带她去看北海的夜明珠,还没尝遍她带来的所有甜。
她有了牵挂。
王奕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是从未有过的决绝。玄色灵力暴涨,封印上的裂隙以更快的速度合拢。
无论如何,她都要护住那片桃林,护住那个软乎乎的小姑娘。
入夜,青丘的寝殿里,周诗雨坐在窗前修炼。
指尖灵力流转,浅粉色的狐火在掌心跳跃。她练了整整一日,额角都沁出了细汗,却半点不肯歇息。
心口的玉佩忽然微微发烫。
周诗雨猛地睁开眼,连忙攥住玉佩。紧接着,怀里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轻悠悠的,像冰珠相撞。
是冰铃的回响。
是王奕在报平安。
她一下子就笑了,眼眶却又热了。她把冰铃贴在脸颊上,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却暖得人心尖发颤。
“我知道你平安啦。”她小声对着铃铛说话,声音软乎乎的,“我今天也有好好修炼哦,等你回来,我肯定能进步一大截。”
铃铛静静躺在她掌心,没有回应。
可周诗雨知道,她一定能听见。
与此同时,极北深渊的封印旁,王奕握着另一枚传音冰铃,指尖轻轻摩挲着铃身。
方才加固完封印,鬼使神差地,她便摇了摇手里的铃。
也不知道那只小狐狸,有没有好好听话,有没有乖乖吃饭,有没有偷偷掉眼泪。
她垂眸看着冰铃,墨色的眸子里,是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风卷着魔气掠过耳畔,远处是封印沉闷的震颤声。
可她心里,却装着一片十里桃林,装着满枝的甜桃,装着一个软乎乎的小姑娘。
万古寒冰,终是因一人,生出了人间烟火。
而九天之上的月老殿里,月老看着三生石上缠得越来越紧的两个名字,眉头却拧成了疙瘩。
石身之上,玄粉两道纹路交缠处,竟悄悄缠上了几缕极细的黑丝,像毒蛇吐信,阴恻恻地嵌在姻缘纹路里。
“造孽啊……”月老捋着白胡子,连声叹气,“情劫加魔劫,这二位的路,怕是难走了。”
窗外风起,卷着姻缘香飘过三生石。
石上名字熠熠生辉,任凭黑丝缠绕,却始终紧紧缠在一起,半分不肯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