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尊不惧寒暑。”王奕淡淡道,目光落在她泛红的鼻尖上,指尖动了动,终究还是没碰,“夜深了,我送你回青丘。”
“好。”周诗雨乖乖点头,裹着大氅,跟在她身边。
回去的路走得很慢,两人都没说话,却一点也不尴尬。风掠过耳畔,带着桂花的甜香,还有彼此身上的气息。
走到青丘边界时,天已蒙蒙亮。
周诗雨停下脚步,恋恋不舍地把大氅脱下来,递还给王奕:“谢谢您的大氅,还有……今天陪我逛庙会,我很开心。”
她仰着脸,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像浸了蜜的桃花。
王奕接过氅衣,指尖还残留着小姑娘的体温。她看着周诗雨,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下次若想出门,捏碎玉佩上的灵力珠,我便知晓。”
周诗雨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突然被点亮的星子:“真的吗?那我……可以去找您吗?”
“嗯。”王奕微微颔首。
得到肯定的答复,周诗雨心里像炸开了烟花,甜得快要溢出来。她踮了踮脚,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小声道:“那我过几日去找您,给您带青丘最好吃的桃子!”
王奕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软乎乎的,带着甜香。她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纤长的睫毛,看见眸底自己的身影,心口那片冰封了万年的湖,忽然就漾开了圈圈涟漪。
“好。”她听见自己说。
周诗雨笑着挥了挥手,转身往青丘里跑,跑了几步又回头,看见王奕还站在原地,玄色身影立在晨雾里,正望着她的方向。
她挥挥手,笑得更开心了,提着裙摆跑进了桃林深处。
直到那抹月白的身影彻底消失,王奕才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方才接过大氅时,沾了点小姑娘发间的桂花香。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点甜香仿佛渗入了肌理,挥之不去。
玄色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往北冥渊而去。
紫宸宫的寒玉座上,王奕闭目静坐,可往日里平稳的灵力,却总有些微的紊乱。鼻尖总萦绕着淡淡的桂花香,还有小姑娘软乎乎的声音,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王上神。”
“我很开心。”
“我下次来找您。”
她缓缓睁开眼,墨色的眸子里,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指尖凝起一点灵力,面前的冰面上,缓缓浮现出小姑娘的模样——蹲在河边放灯,咬着桂花糕鼓着腮帮子,笑着挥手时梨涡浅浅……
万年孤寂的寒冰宫殿,第一次,有了具体的、温暖的模样。
而青丘的寝殿里,周诗雨抱着被子滚了一圈,把脸埋进枕头里,偷偷地笑。
她摸出颈间的玉佩,贴在脸颊上,小声呢喃:“王奕……”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甜的滋味。像吃了十罐蜜,像开了漫山的桃花,像整颗心都泡在温水里,软乎乎的,暖融融的。
窗外,桃枝上的晨露滴落,砸在青石上,碎成温柔的水花。
三生石上,交缠的名字旁,又多了一圈细密的纹路,像新生的枝桠,悄悄缠紧了彼此的命途。
青丘的桃熟了三茬,周诗雨才终于挑了个晴好的清晨,挎着竹篮往北冥渊去。
竹篮里铺着新鲜的桃叶,码着十来枚最顶好的仙桃,个个粉白圆润,裹着细密的绒毛,香气甜得能飘出半里地。她天不亮就蹲在桃林里挑,专拣朝阳枝头上最红最大的,指尖沾了满手桃毛也不在意,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慢些走,北冥渊冷,多穿件衣裳。”周浅倚在桃枝上,看着小姑娘忙前忙后的模样,眼底含着笑,“人家王上什么宝贝没见过,哪稀罕你这几个桃子。”
“不一样的。”周诗雨把最后一枚桃子摆好,盖好竹篮的绒布,仰着脸认真道,“这是我亲手摘的,最甜的都留给她。”
她说得理直气壮,耳尖却悄悄泛了粉。自凡间庙会一别,已过了半月。她原想第二日就去,可又怕唐突,怕扰了那位尊神清修,硬生生忍了半个月,直等到桃子熟透,才找了个由头,名正言顺地去见她。
周浅瞧她这副模样,心里轻叹一声,只叮嘱道:“北冥渊不比青丘,规矩重,万事小心。玉佩戴好,有事便捏碎灵力珠。”
“知道啦姑姑,我走啦!”周诗雨挎着竹篮,裙摆一扬,化作一道浅粉色的流光,往北边天际去了。
越往北飞,气温越低。
起初还能看见流云青山,渐渐的,山色褪成了雪白,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云层之下是连绵不绝的冰川,阳光照在冰面上,折射出刺目的寒光。万里冰封,人迹罕至,连只飞鸟都看不见。
周诗雨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心口的玉佩却始终暖融融的,顺着血脉散出温热的灵力,替她挡去了大半寒气。她知道,这是王奕的力量。
又飞了约莫一个时辰,眼前忽然出现一座巍峨的宫殿。
宫殿通体由寒玉砌成,在雪原之上泛着淡淡的莹光,殿顶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檐角垂着长长的冰棱,像水晶雕琢的流苏。四周没有半分草木,只有漫无边际的白雪,和殿门前静静立着的玄色身影。
周诗雨的心猛地一跳。
王奕就站在紫宸宫的台阶下。
玄色长袍,外罩一件同色大氅,衣摆绣着暗银蛇纹,在风雪里静静立着,像一株凌寒而生的墨竹。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冷白的下颌线。她似乎已经站了很久,肩头落了层薄雪,却浑然不觉。
听见风声,她抬眼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诗雨觉得周身的寒气都散了大半。她连忙收了仙力,落在台阶前,脚步还有些发飘,小声道:“王上神,您怎么在这儿等着呀?”
王奕的目光落在她挎着的竹篮上,又移回她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声音比风雪清冽,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度:“算着你该到了。”
她确实等了许久。
从天光微亮,到日头爬上云端。明知她有玉佩护体,不会受寒,却还是忍不住提前撤了殿外三层寒冰禁制,又在宫门前设了暖风结界,怕她初来北冥,受不住这里的冷。
“快进去吧,外面冷。”周诗雨踮了踮脚,想替她拂去肩头的雪,手伸到半空又顿住,怕唐突了人家,只攥着篮绳小声说,“我带了青丘的桃子,可甜了。”
王奕“嗯”了一声,转身引她往里走。脚步放得很慢,配合着她的步速。
进了紫宸宫,寒意淡了许多。
殿内空旷得很,陈设极简,只有一张寒冰玉座,一张玉桌,两旁立着水晶灯,灯里燃着幽蓝的灵火,照得殿内冷光幽幽。连个软垫都没有,处处透着主人的清冷孤寂。
周诗雨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跟着王奕走到玉桌旁。竹篮放在寒玉桌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你尝尝。”她掀开绒布,拿起一枚最大的桃子,在袖子上擦了擦,递到王奕面前,“这是青丘最好的桃树种结的,我今早刚摘的,新鲜着呢。”
指尖递到近前,带着桃子的甜香和她身上的暖意。王奕低头看了看,桃子粉白饱满,映着她莹白的指尖,竟比桃子还要惹眼。
她伸手接了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腹,小姑娘的手暖乎乎的,像揣了团小太阳,碰得她指尖微麻。
“很甜。”王奕咬了一口。
果肉清甜多汁,甜香顺着舌尖漫开。她活了万古,什么琼浆玉液、仙果珍馐都尝过,却从未有一样东西,甜得这样熨帖,像春日的桃花酿,一点点漫进冰封的心底。
周诗雨见她吃了,眼睛亮得像星星,自己也拿起一枚啃了起来。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点桃汁也没察觉。
殿内很静,只有轻微的咀嚼声,和殿外风雪掠过檐角的轻响。
往日里空旷得发寂的宫殿,因为多了一个人,忽然就显得不那么冷清了。甜软的桃香混着小姑娘身上的桃花气,慢慢驱散了殿内终年不散的冰寒。
“王上神,你平时都在这里做什么呀?”周诗雨啃完桃子,用帕子擦了擦手,好奇地四处打量。
“静坐,调息,观雪。”王奕淡淡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桃核。
“就这些呀?”周诗雨眨了眨眼,有些心疼,“那多无聊啊。青丘可热闹了,春天看桃花,夏天摘桃子,秋天酿桃酒,冬天还能堆雪人。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宫殿,不闷吗?”
王奕抬眸看她。小姑娘坐在寒玉凳上,身子坐得笔直,眼里满是真切的关心,像只软乎乎的小狐狸,正歪着头担忧一只独居的猛兽。
她活了太久,久到忘了“闷”是什么滋味。百万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冰雪作伴,寒玉为友,从不觉孤单。可自从遇见了这只小狐狸,忽然就觉得,这紫宸宫确实大了些,也静了些。
“习惯了。”她轻声说。
“那以后我常来陪你好不好?”周诗雨眼睛亮晶晶的,往前凑了凑,“我给你带桃子,带桂花糕,还给你讲故事。青丘有好多好玩的事,说给你听。”
她说得认真,眼里满是期待,像怕被拒绝似的,指尖都悄悄攥紧了裙摆。
王奕看着她,墨色的眸子里映着她小小的身影。沉默了许久,久到周诗雨都快低下头了,才听见她轻轻“嗯”了一声。
“好。”
一个字,轻得像落雪,却重重砸在了周诗雨心上。
她一下子就笑开了,梨涡深陷,九条狐尾都忍不住从身后冒了出来,轻轻晃了晃,又慌忙收了回去,耳尖通红。
王奕的目光落在她身后,方才那一闪而过的雪白狐尾,蓬松柔软,像团云。她指尖动了动,忽然有些想摸一摸。
吃过桃子,周诗雨便缠着王奕带她逛紫宸宫。
宫殿很大,一重又一重的殿宇,全是寒玉砌成,晶莹剔透,像走在水晶迷宫里。可越往里走越冷,周诗雨虽然有玉佩护着,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王奕停下脚步,侧头看她:“冷了?”
“不冷不冷。”周诗雨连忙摇头,吸了吸鼻子,“我就是觉得,这里好多冰棱呀,亮晶晶的,好看是好看,就是太滑了。”
话音刚落,她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往前倾。
“小心。”
王奕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小姑娘纤细的腰肢,还有温热的体温。周诗雨撞进她怀里,鼻尖蹭到她的衣襟,清冽的雪松冷香瞬间裹住了她,和玉佩上的气息一模一样,却更浓,更让人安心。
她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仰着脸,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王奕也低头看着她。两人离得极近,呼吸交缠,她能看清小姑娘纤长的睫毛,能看见她眸底自己的影子,能感受到她温热的气息洒在自己下颌上,软乎乎的。
时间仿佛静止了。
殿外的风雪声,檐角的冰裂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一声快过一声。
还是周诗雨先反应过来,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忙站直身子,退开半步,小声道:“谢、谢谢王上神。”
她低着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心脏砰砰直跳,像要从胸口蹦出来。刚才被揽住腰的那一瞬间,她觉得浑身都麻了,连指尖都在发烫。
王奕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路滑,慢些走。”
“嗯。”周诗雨乖乖点头,跟在她身后,脚步放得更慢了。
一路走到后殿的观雪台,视野豁然开朗。
站在这里能看见整个北冥渊的雪景,连绵的冰川像银色的巨龙,蜿蜒向天际。云层在脚下翻涌,阳光洒在雪地上,折射出万道金光,壮阔又寂寥。
“好美啊。”周诗雨趴在栏杆上,眼睛亮晶晶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王奕站在她身边,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侧头看着小姑娘被风吹红的脸颊,还有眼里盛着的雪光,忽然觉得,这看了百万年的雪景,好像第一次有了颜色。
“以后常来,慢慢看。”她说。
周诗雨回过头,冲她笑了笑,梨涡浅浅:“好呀。等冬天到了,我来陪你堆雪人。青丘的雪小,堆不了大雪人,北冥渊的雪肯定能堆个大大的。”
她自顾自地规划着,声音软乎乎的,像在说一件天大的正事。
王奕看着她,墨色的眸子里漾开极淡的笑意,像冰雪初融,春水初生。
“好。”
日头偏西的时候,周诗雨才想起该回去了。
“我得走了,不然父君母后该担心了。”她挎上空了大半的竹篮,站在宫门前,有些恋恋不舍,“我过几日再来看你,给你带桃花酿好不好?姑姑酿的,可好喝了。”
“好。”王奕点头,指尖微动,一枚小小的冰铃出现在掌心,“拿着。”
冰铃通体透明,用寒玉雕琢而成,铃心刻着细小的蛇纹,轻轻一晃,便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冰珠相撞。
“这是什么呀?”周诗雨接过冰铃,入手微凉,却并不刺骨,反倒带着温润的灵力。
“传信用的。”王奕淡淡道,“想来了,摇一摇,我便知道。”
比捏碎灵力珠更温和,也更寻常。就像寻常友人之间的邀约,不必是危难之时,只是“我来了”的信号。
周诗雨心里一甜,把冰铃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在心口放好。
“那我走啦!”她挥了挥手,转身化作一道粉光,往南边飞去。飞了一段路,又回头看,见那道玄色身影还立在宫门前,风雪落满了肩头,像一座沉默的雕像。
她用力挥了挥手,才笑着加快了速度。
直到那抹粉色彻底消失在天际,王奕才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揽住她腰肢时的柔软触感。风卷着雪沫落在她掌心,很快融化成水,可那点暖意却迟迟不散。
转身回殿,玉桌上还放着剩下的几枚桃子,粉白圆润,带着甜香。
王奕走过去,拿起一枚,慢慢吃了起来。
甜。
真甜。
她活了百万年,第一次觉得,等待也是一件有滋味的事。等下一枚桃子成熟,等下一场风雪落下,等那只软乎乎的小狐狸,再蹦蹦跳跳地闯进她的冰雪世界。
紫宸宫的寒玉灯,今夜似乎亮得比往日暖了些。
而青丘的桃林里,周诗雨趴在桃枝上,手里攥着那枚冰铃,轻轻晃了晃。清脆的铃声散在风里,带着她的心跳,飘向万里之外的北冥渊。
她想,下次见面,一定要再勇敢一点。
比如,试着喊一声她的名字。
比如,问问她,会不会也有点想自己。
晚风拂过桃枝,落了满身花瓣。
少女的心事,像春日里疯长的藤蔓,顺着三生石的纹路,悄悄缠上了那个清冷了万古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