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银骨炭

私宅的夜，静得有些渗人。

苏晓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麻衣，蜷缩在硬板床上。这屋子的窗棂有些漏风，呜呜的风声像是鬼哭狼嚎，吹得她心里直发毛。

“什么破地方，连个空调都没有，还要冻死人。”苏晓在心里把那个把她扔在这儿的女魔头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她虽然嘴硬，但身体是诚实的。这种透骨的寒意，让她这个从小在温室里长大的21世纪社畜根本招架不住。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冻睡着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动静。

苏晓猛地惊醒，警惕地盯着门口。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光走了进来。

姬元一身玄色常服，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她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烛光摇曳，映照出她那张冷艳绝伦的脸。

“醒了？”姬元的声音有些低沉，听不出喜怒。

苏晓缩了缩脖子，没敢说话。她现在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女帝陛下就是个喜怒无常的暴君，少说话少挨骂。

姬元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床上的女子发丝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因为寒冷，鼻尖和眼尾都泛着红，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那双眼睛湿漉漉的，透着几分倔强和惊恐。

“冷吗？”姬元突然问道。

苏晓打了个寒颤，上下牙齿都在打架：“冷……我都快冻僵了！”

姬元挑了挑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看着她那副狼狈样，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冻僵了？那朕的蜂窝煤找谁做去？”

话一出口，姬元自己也微微一顿。

她意识到自己似乎还没有向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表露过身份，这声“朕”叫得有些突兀。

苏晓也愣住了，她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

姬元神色不变，很快便掩饰了过去，仿佛那只是苏晓听错了。

“行了，别装可怜。”姬元站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随手扯出一件厚实的狐裘大氅，直接扔到了苏晓身上，“盖着吧。”

说完，她便转身向外走去。

“我去正院歇息，你若是敢跑，朕便让人打断你的腿。”

苏晓抱着那件带着淡淡龙涎香的大氅，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是什么操作？

这人就这么走了？

苏晓心里七上八下的，完全不敢睡。她偷偷瞄了一眼门口，只见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但这人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太强，苏晓根本不敢有丝毫动作，只能裹紧大氅，硬生生熬了一夜。

与此同时，皇宫，凤仪宫。

与私宅的寒冷和诡异不同，凤仪宫内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

裴寂一身月白色的寝衣，端坐在凤榻之上。他面前摆着一桌精致的夜宵，有晶莹剔透的燕窝粥，也有几样爽口的小菜，但他却一口没动。

“殿下，夜深了，陛下今夜怕是回不来了，您还是早些歇息吧。”贴身侍从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道，看着自家主子那清冷的侧脸，心里一阵心疼。

陛下留宿私宅，这对正君来说，无疑是打脸。

裴寂却神色淡淡，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白玉茶盏，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急什么。”

“可是……”侍从欲言又止。

“陛下是天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裴寂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凉薄，“不过，私宅那边简陋，陛下身子金贵，若是冻着了，可是大虞的损失。”

他抬起眼，目光清明，语气依旧温和：“传本殿下的话，让人送两筐银骨炭去私宅。要最好的，烧起来没有烟的那种。”

侍从一愣，有些迟疑道：“银骨炭？那可是贡品中的极品，平日里陛下自己都舍不得多用，全用来供着宗庙和太庙……”

“正因为珍贵，才显得出本殿下的诚意。”裴寂打断他，声音温柔却不容置疑，“顺便告诉私宅的下人，就说本殿下说了，陛下喜欢暖和，让他们把地龙烧得旺一些，莫要让陛下受寒。”

侍从心头一跳，瞬间明白了自家主子的意思。

这哪里是送炭，分明是送“规矩”。

银骨炭珍贵，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皇夫送炭，是在告诉那个叫苏晓的穿越女，也告诉私宅里的所有人——即便陛下今晚宿在那里，这后宫的天，依然是皇夫说了算。

这是赏赐，更是示威。

“是，奴才这就去办。”侍从领命退下。

裴寂重新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浅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入喉回甘。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目光穿透重重宫墙，仿佛落在了那座偏僻的私宅之上。

“苏晓……”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这蜂窝煤是个好东西，能为你换来一时庇护。但这深宅大院里的炭火，可不是那么好烧的。

陛下喜欢新鲜，臣便让她玩个够。只是这正君的位置，这凤仪宫的门，除了臣，谁也别想迈进半步。

裴寂放下茶盏，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端庄雍容的自己，缓缓抬手，拔下了发间的一根金簪。

青丝如瀑般散落。

“伺候歇息吧。”

他吹灭了床头的灯，在一片黑暗中，闭上了双眼，神情是从容不迫的笃定。

夜还长，好戏，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