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的旖旎散去,姬元重新整理好衣冠,端坐在龙案后批阅奏折,眉宇间那股慵懒已尽数化作了帝王的肃杀。
裴寂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姬元身上。
他想起那个叫苏晓的人。
其实那日买人的时候,他就在旁边。
他记得很清楚,牙婆带上来的一排人,有男有女,个个都是面黄肌瘦、皮肤黝黑,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干柴,毫无生气可言。唯独站在末尾的那一个,简直像是个异类。
那人虽也穿着粗布麻衣,却遮不住那一身欺霜赛雪的肤色,白得简直在发光。在一群又黑又瘦的人中间,她就像是一颗遗落在煤堆里的珍珠,扎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那人的骨架偏小,身形并不像大虞女子那般高大魁梧,反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纤细。十指修长白嫩,看着倒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那张脸更是柔和,眉眼间没有半分武人的煞气,反而透着一股子温吞的软意。
裴寂当时心中便有些异样,这般模样的女子,若是放在男子堆里,怕是有断袖之癖的人见了都要心动。在这个以武为尊、女子尚武的世界里,她实在太“弱”了,弱得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裴寂当时并未多想,只当是陛下随手买回来的玩物。他身为皇夫,大度些便是,陛下喜欢,他自当替陛下养着。
可他万万没想到,陛下竟将那人安置在了私宅。
私宅是什么地方?那是陛下微服私访时的居所,连他这个皇夫,也不是时时能去的。
“陛下。”裴寂放下书卷,声音轻柔,像是随口一提,“臣听闻,陛下前几日在私宅,似乎遇着了个有趣的人?”
姬元手中的朱笔未停,头也不抬:“哦?阿寂怎么问起这个?”
“臣只是好奇。”裴寂微微一笑,起身走到案前,替她研墨,“那日买人的时候,臣也在场。那人……生得倒是极好,在一群黑瘦的人里,白得晃眼。那双手纤细得很,看着倒像个娇养的公子哥儿。臣当时还想着,这般模样,放在后院里当个摆件倒是不错。没想到陛下竟将人带回了私宅。”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臣听闻,那人似乎懂些奇技淫巧,陛下是看重她的手艺,还是……”
姬元终于停下笔,抬眸看他。
裴寂一身月白宫装,立在案前,身姿挺拔如竹。他没有半分妒夫的尖酸,也没有寻常后宅男子的争宠之态,他只是站在“皇夫”的位置上,替她考量着“家”里的琐事。
“阿寂这是替朕把起关来了?”姬元轻笑一声,随手将朱笔搁在笔山上,“不过是个有些手艺的匠人罢了。朕留她在私宅,不过是因为她懂些东西,有点用处。至于其他的……”
她漫不经心道:“那人长得是太软了些,跟个面团似的。不过是个不懂规矩的野丫头。阿寂不必为这种人费心。”
裴寂闻言,心中那块大石落地。
他走上前,替姬元按揉着太阳穴,力道适中,声音温软:“陛下心里有数便好。臣只是怕陛下被那些个歪门邪道迷了眼。这宫里的人,只要安分守己,臣自会护着。可若是外头的……臣身为皇夫,总得替陛下把把关。”
“正夫之威。”姬元反手握住他在自己额角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这后宫上下,谁敢不服阿寂?”
“旁人服不服,臣不在乎。”裴寂垂眸,长睫微颤,“臣只要陛下信臣,便够了。”
姬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最后一丝因朝政而起的烦躁也烟消云散。
那个苏晓,不过是她随手捡起的一把刀,好用则用,不好用便弃。而裴寂,才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是这大虞皇朝名正言顺的男主人。
“传朕旨意。”姬元忽然开口,对外面的侍从吩咐道,“私宅那边,让那丫头继续待着。至于人……先晾着吧,朕没空见。”
“是。”侍从领命退下。
裴寂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晾着,便是没放在心上。
他重新坐回软榻,拿起那卷书,只是这一次,看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子舒心。
私宅内,苏晓还在眼巴巴地等着主子召见,殊不知,在正夫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里,她的命运已被悄然定格——
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玩物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