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的轻视

偏院的一角，几间低矮的土坯房便是这处私宅烧火造物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煤渣味，几个身穿短褐的工匠正蹲在地上抽旱烟，见苏晓过来，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领头的是个满脸褶子的妇人，人称老赵头。她在这宅子里干了三十年的烧火匠，平日里连管事都要敬她三分，此刻见来了个细皮嫩肉、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苏晓，鼻孔里直接哼出一股冷气。

“就是你要做那个什么……蜂窝煤？”老赵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斜着眼上下打量苏晓，“丫头，别怪老婆子没提醒你，这煤粉可是精细活儿，不是你这种娇滴滴的人能摆弄的。”

苏晓神色淡然，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轻视而动怒。她深知在这些有一技之长的老工匠面前，身份和道理有时候都不如手里的活儿好使。

“赵师傅，图纸我已经看过了，只需要按我说的比例配料就行。”苏晓指了指旁边堆放的原料，“开始吧。”

老赵头撇了撇嘴，给旁边两个年轻女工匠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立刻会意，铲子一挥，将角落里一堆黑乎乎、湿漉漉的烂泥直接铲进了 mixing 池里。

“只有这些料了。”老赵头抱着胳膊，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苏晓，“昨儿个下了雨，库房漏了点水，剩下的煤粉都受潮结块了，还混了不少黄土和杂质。这种烂泥巴，神仙来了也捏不成形，更别说烧了。”

旁边的工匠们发出一阵哄笑。在她们看来，受潮结块的煤粉粘性极差，根本无法定型，强行做出来也是一碰就碎的废品。这明显是给苏晓下的套，想让她知难而退。

苏晓走到那堆烂泥前，蹲下身抓了一把。果然，湿黏不堪，里面还夹杂着不少碎石子，手感极差。

“怎么？没法弄了？”老赵头嘲笑道，“要是没法弄，就赶紧回去找主子求饶，说你是个只会画图的废物。”

苏晓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站起身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谁说没法弄？”

她看着老赵头，眼中闪过一丝属于理科生的自信，“赵师傅，煤粉受潮确实粘性大，难以塑形，也容易堵塞风道。但在我的家乡，这叫‘原料活性增强’。”

“什么性？”老赵头愣住了，完全听不懂。

苏晓没有解释，而是转身走向角落里的杂物堆，翻找了一会儿，找出几个陶罐和一些草木灰。

“去，把那边的石灰给我拿过来，越多越好。再把这些草木灰筛细了掺进去。”苏晓指挥道。

“石灰？”老赵头皱眉，“丫头，你疯了？石灰遇水发热，这东西还能用？”

“照做就是。”苏晓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若是做坏了，算我的；若是做好了，以后这偏院的活儿，我说了算。”

老赵头被她的眼神震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挥了挥手：“给她！看她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苏晓熟练地将生石灰碾成粉末，按照特定的比例——大约百分之十到十五，掺入那堆湿黏的煤泥中，又加入了筛细的草木灰作为助燃剂。

奇迹发生了。

原本湿黏得像浆糊一样的烂泥，在石灰的作用下开始发热。苏晓拿着铁锹快速翻拌，利用石灰遇水产生的热量加速水分蒸发，同时石灰本身的胶凝特性让原本松散的煤粉迅速拥有了极强的粘合力。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堆让人头疼的“烂泥”，竟然变得干爽适中，握在手里能成团，松开手又能散开，正是制作煤球的最佳状态！

周围的工匠们都看傻了眼。老赵头更是瞪大了眼睛，烟袋锅子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这……这怎么可能？”老赵头喃喃自语，“烂泥巴怎么变这么好的料了？”

苏晓没有理会她们的震惊，她拿起特制的模具，填土、压实、一顶、一提。

一个棱角分明、孔洞通透的蜂窝煤完美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这就是化学的力量。”苏晓拍了拍手，看着目瞪口呆的老赵头，淡淡道，“赵师傅，料我已经调好了，剩下的成型工作，就交给你了。我想，这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

老赵头看着那个精致的蜂窝煤，又看了看一脸淡然的苏晓，脸上的轻视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强者的敬畏。她捡起烟袋，老老实实地拱手道：“丫头……不，苏师傅，老婆子服了。这活儿，我干。”

苏晓微微一笑，转身看向宅邸深处的方向。

这只是第一步。那个女人不是想看戏吗？那就让她看看，什么叫点石成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