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八百里加急的捷报,是在一个飘着细雪的清晨送进宫的。
谢无妄不负众望,以三万偏师奇袭黑风口,一把火烧了北蛮囤积的粮草,又借雪崩之势掩埋敌军先锋两千。北蛮退兵三十里,雁门关之围暂解。
捷报传回,满朝文武皆惊。
那个曾经被他们嗤之以鼻的“敌国质子”,那个被断言“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子,竟真真在修罗场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然而,朝堂之上的惊叹还未散去,另一股暗流便悄然涌动起来。
“陛下,谢将军虽初战告捷,但北蛮未灭,战事恐将迁延日久。”兵部尚书出列,语气恭敬,话锋却转得极快,“谢将军需长期驻守边关,稳定局势。此乃国之重任,臣等敬佩。”
姬元靠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微垂,看不出喜怒。她知道,正戏要来了。
果然,兵部尚书话锋一转:“只是……陛下登基已逾三载,中宫之位虽定,皇嗣却迟迟未闻动静。皇夫裴寂侍奉陛下三年,至今无所出,恐是……缘分未到。”
“臣附议!”礼部尚书立刻跟上,“国本乃社稷之重,皇嗣绵延,方保大虞万世基业。如今边关战事未平,陛下更需为江山后世考量。”
“臣等恳请陛下,广开选秀,充盈后宫,以延绵皇家血脉!”
“恳请陛下选秀!”
呼啦啦跪倒一片,皆是德高望重的老臣。他们口中说着“国本”,眼里却藏着各自的小算盘——谁不想把自家的儿郎送进宫,若能有幸诞下皇女,便是泼天的富贵。
姬元终于抬眼,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臣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广开选秀?充盈后宫?”她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朕的皇夫还在宫里为朕分忧,你们便急着往朕的宫里塞人?”
“陛下!”兵部尚书硬着头皮道,“皇夫虽贤,然子嗣之事关乎国运,不可因一人而废天下之公义啊!”
“公义?”姬元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朕倒要问问诸位,何为公义?是朕与皇夫琴瑟和鸣、共治天下为公义,还是你们将自家儿郎当成筹码,塞进朕的后宫,以此为家族谋利为公义?”
群臣噤声,无人敢接话。
“皇嗣之事,朕自有考量。”姬元缓缓起身,明黄的龙袍在殿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朕的皇夫,是朕亲自选的,他的能力,朕比谁都清楚。至于子嗣……”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若朕想要,何时没有?何时需要你们来指手画脚?”
“退朝!”
说罢,她拂袖而去,留下一众大臣面面相觑,跪在原地不敢起身。
回到寝殿,姬元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边。
窗外细雪纷飞,落在梅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她想起裴寂。
那个看似温顺,实则骨子里比谁都倔强的男子。昨夜他还在灯下为她整理边关的粮草奏报,指尖被纸页划破了口子,却一声不吭,直到她发现,才红着脸将手藏到身后。
“陛下……”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裴寂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见他神色凝重,便轻声问:“可是朝堂上有什么烦心事?”
姬元回头,看着他清俊的眉眼,心头那点烦躁忽然就散了。
她伸手,将他拉到身边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批阅奏折留下的痕迹。
“没什么。”她轻声道,“一群老东西,操心过头了。”
裴寂垂眸,似乎猜到了什么,轻声道:“他们……是担心皇嗣吧。”
“你不在意?”姬元挑眉。
“在意。”裴寂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但我更在意陛下。”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与通透:“陛下是天下的君主,是万民的主宰。您这般好的人,本就注定不会只属于臣一人。若选秀能解陛下之忧,能安朝堂之心,臣……并不反对。”
姬元心头猛地一颤。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子。他明明那么骄傲,那么有才华,却为了她,甘愿将自己低到尘埃里。他从不争抢,从不抱怨,永远站在她身后,为她着想,为她分忧。
“阿寂。”她声音有些哑,拇指轻轻抚过他的眼角,“你怎么就这么知书达理?永远都为我着想,还这么好看……你让我拿你怎么办?”
裴寂闻言,脸颊微红,低声道:“臣只是……不想陛下为难。”
姬元忽然伸手,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不许再说这种话。”她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朕的后宫,只容得下你一人。谁若敢再提选秀,朕便让她知道,什么叫龙颜大怒。”
裴寂靠在她怀里,听着她有力的心跳,眼眶微微发热。
他知道,她是帝王,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
但他更知道,在她心里,他从来都不是可有可无的点缀。
而是她拼尽全力也要护在羽翼下的珍宝。
窗外雪落无声,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边关的战事或许还要很久,朝堂的纷争或许不会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