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杖点地的声音还在耳边,一下一下,不快,也不慢,刚好跟得上我的步子。后台的灯已经暗了大半,只剩下走廊尽头一盏应急灯泛着冷白的光。我攥着演讲稿的手松了又紧,纸角被捏得发皱,像我此刻的情绪——明明该走了,脚却像是钉在原地。
林深站在我斜后方,没再说话。他刚才那句“谢谢你”,声音不大,却沉甸甸地落进我心里。我知道他不是客套。他那种人,从不会轻易说谢字。可正因为这样,我才更不想多留。
我低头把手机塞回口袋,动作有点急,像是要藏什么。其实没什么好藏的,我只是……不太习惯这种安静。台上吵归吵,掌声响归响,但那都是外头的事。现在只剩我们两个,连呼吸都清晰可闻,反倒让人心里发毛。
我转身,打算直接走人。
可刚抬脚,就听见他轻声喊我名字:“璃月。”
我顿住。
没回头。
“嗯?”我应了一声,语气尽量平常,像只是路过被打断的日常对话。
身后没立刻接话。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肩上,或者后脑勺,又或者更远的地方。几秒后,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一直都知道我会忘词,是不是?”
我这才转过身。
他站在原地,拐杖拄着地面,右腿微微偏着,姿势不算轻松,眼神却很稳。灰蓝色的眼睛直直看着我,没有躲闪,也没有试探,就是那么看着。
我哼了一声,“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但你提醒得很准。”他抿了下唇,“正好卡在我最乱的时候。”
“废话,我不趁那时候说,等你彻底僵住再救?那评分直接归零。”我翻了个白眼,语气带刺,其实是怕自己说软了。
他没反驳,反而笑了下,嘴角轻轻扬起,没出声,但那笑是认真的。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耳根有点热。赶紧移开视线,假装整理背包带子,“行了,表演结束了,别在这儿杵着当门神。待会儿人多了难走。”
我说完就迈步往前走。
脚步声响起,是他跟上来了。
走廊比后台宽些,灯光也亮了些,墙壁刷的是浅灰色,映得人影拉得细长。我走得不快,也没刻意放慢,但能听见他拐杖点地的节奏始终贴着我,一步不差。
“喂,”我突然开口,“下次背稿,别光死记硬背。画个流程图,标重点,我教你。”
“好。”他应得干脆。
“还有,”我侧头瞥他一眼,“双份糖的事,别以为这就完了。”
“不会忘。”他低头笑了笑,手指摩挲着拐杖顶端的金属环,“明天就买。”
“谁要你明天买,”我挑眉,“后天也行,反正我记着。”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静了静,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没逼他讲,自顾自往前走。可走了几步,余光还是扫到他没动。
我停下,回头:“又怎么了?”
他站在那儿,离我大概两步远,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得他半边脸轮廓分明。他没看拐杖,也没看地,就看着我。
“刚才在台上,”他声音很轻,却清楚,“你说‘我们一起’。”
我愣了下。
不是因为他说这话,而是他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嗯。”我点头,“我不是说了要一起走?那就别掉队。”
“我不是说那个。”他摇头,呼吸顿了一下,“我是说……你没让我一个人扛。”
我怔住。
走廊的风从通风口吹进来,掀了下我额前的碎发。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继续道:“以前我出错,所有人都等着看我出丑。没人会提醒,也没人敢帮我。可你……你直接上了。”
“所以呢?”我扬起下巴,语气硬,“你想听我说‘别放在心上’?那你找错人了。”
“我不想听你说那个。”他终于动了,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了些,“我就想告诉你,我……我挺庆幸是你搭档。”
我嗤笑一声,“少来,你这是变相夸自己运气好?”
“我是说真的。”他认真看着我,“你不怕麻烦,也不怕别人怎么说。你做你觉得对的事,然后……还拉着我一起。”
我张了张嘴,想回一句“谁要拉你”,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他说得对。
我不是单纯为了救场才提醒他。我是真的不想看他一个人站在台上,手足无措。就像那天在食堂,我不想看他被虫子吓到;就像体育课,我不想看他摔了没人扶。
我就是……不想他那样。
可这种话,我没法说出口。
“行了,”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语气重新变得利落,“你感激我也不能免作业,明天照样交。”
“我知道。”他在后面跟着,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但我可以帮你收作业。”
“谁要你帮。”我撇嘴,“你先把你自己管明白。”
“我已经管明白了。”他声音不高,却很稳,“从你第一天在教室丢笔开始。”
我猛地一顿。
脚步停了。
脑子里“轰”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
他……记得?
我缓缓回头,瞪着他:“你胡说什么?我那是不小心!”
“嗯,不小心。”他点头,嘴角微扬,“笔滚得特别巧,刚好停在我脚边。你回头时,眼睛还往我这边瞟了一下。”
“你有病吧?观察这么细?”我耳朵烫得厉害,语气却更凶,“我看谁不行?非要看你?”
“你可以看别人。”他不躲不避,“但你只看了我。”
我咬牙。
这家伙今天怎么回事?平时不是挺闷的吗?怎么一到这时候,嘴皮子利索得要命?
“林深!”我指着他的鼻子,“你再瞎说,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台阶下去?”
“你背不动我。”他淡淡道,“而且医务室医生认识你,一查就知道是你干的。”
“你——!”我气笑了,“行,你狠。”
他没笑,只是静静看着我,眼神清澈,像雨后洗过的玻璃。没有算计,没有讨好,也没有卑微。他就那么站着,带着一点旧伤带来的微跛,却站得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稳。
“璃月。”他又叫了我一次名字,声音轻得几乎融进走廊的风里,“谢谢你愿意让我……靠一下。”
我心头猛地一颤。
不是因为他这句话多动人,而是他用了“靠一下”这三个字。
不是“依赖”,不是“依靠”,也不是“仰仗”。
是“靠一下”。
像累极了的人,终于找到个能歇脚的墙角,哪怕只是一瞬,也足够撑住下一程。
我忽然说不出话了。
走廊的灯忽闪了一下,照得他影子晃了晃。他依旧没动,就那么看着我,等我回应。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朝他走过去。
一步,两步。
在他面前站定。
他微微低头,大概是习惯了我在他面前总像训人似的昂着头。
我没说话,伸手一把拽过他的背包带,往上提了提,“带子松了,走路绊着怎么办?你以为谁都像我一样闲得没事背你?”
他一愣,随即笑了,“哦。”
“笑什么笑?”我瞪他。
“没笑。”他低头看带子,声音压着,“就是……觉得你管得真宽。”
“我乐意。”我甩开手,转身就走,“再磨蹭,图书馆都关门了。”
“你还去图书馆?”他赶紧跟上。
“不然呢?回班发呆?”我头也不回,“作业堆成山了,你以为文化祭结束就能躺平?”
“不是……”他语气迟疑了一下,“我以为你会先休息。”
“休息?”我冷笑,“你以为我是你啊?忘个词都能耗半天情绪?”
“我没耗情绪。”他小声辩解。
“那你刚才那一堆话是什么?”我回头瞪他,“煽情大会?”
他没吭声,只是看着我,眼神又静了下来。
我被他看得心虚,赶紧移开视线,“走不走?不走我可走了。”
“走。”他立刻应声,脚步加快,重新跟上我。
拐杖点地的声音再次响起,规律而踏实。我没有再催他,也没有再讽刺他,就这么并肩往前走。走廊渐渐变亮,前方是主楼大厅,来往的学生多了起来,笑声、说话声混成一片。
可奇怪的是,那些声音好像离我很远。
我只能听见身边这个人的脚步声,和那根拐杖敲击地面的轻响。
哒、哒、哒。
不快,也不慢。
刚好跟得上我。
我偷偷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额前的黑发搭下来一点,遮住了点眉眼,嘴角却还带着点没散的笑。像是刚刚那场表演真的让他松了口气,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我迅速收回视线,手不自觉摸了下耳垂。
有点烫。
我清了清嗓子,“喂。”
“嗯?”他应。
“下次……”我顿了顿,声音放低,“要是又卡住了,别硬撑。你看我一眼就行。”
他脚步猛地一顿。
我装作没察觉,继续往前走,“别傻站着,浪费时间。”
身后安静了几秒。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次,比之前更稳了。
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稍稍落后半步,却又紧紧贴着我的脚印,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我没回头。
但我知道他在。
而且,他会一直跟着。
直到我允许他走到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