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神瀑的路,是雨崩最神圣的一条转山路。
对于藏民来说,不到神瀑,不算来过雨崩。因为神瀑是卡瓦格博神尊赐福的圣水,在瀑布下沐浴,可以洗去一身的罪孽,求得来世的福报。
清晨,林默和阿哲吃过早饭,跟着转山的队伍出发了。
今天的天气有些阴沉,云层压得很低,仿佛触手可及。
路比去冰湖的路好走一些,全是石板铺成的台阶,但因为常年被雨水冲刷和马蹄踩踏,石板上长满了青苔,湿滑难行。
“老林,你觉不觉得,这路越走越邪乎?”阿哲喘着粗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怎么感觉周围的树都在盯着咱们看?”
林默回头看了一眼。
茂密的原始森林里,古木参天,藤蔓缠绕。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无数人在低声诵经。
“心静自然凉。”林默笑了笑,“别自己吓自己。”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轰鸣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又像是雷霆在耳边炸响。
“到了!”前面的藏族阿妈回过头,脸上露出了虔诚的笑容。
两人加快脚步,转过一道山弯。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在两座悬崖之间,一道巨大的瀑布从天而降。
那不是普通的水流,而是夹杂着冰雪融水和岩石碎屑的洪流,带着万钧之势,狠狠地砸在下方的深潭里,激起漫天的水雾。
阳光透过云层,照在水雾上,形成了一道若隐若现的彩虹。
而在瀑布的下方,无数经幡在风中狂舞,五彩斑斓,像是给这天地间最狂暴的力量,系上了一条温柔的哈达。
“太震撼了……”阿哲喃喃自语,声音瞬间被瀑布的轰鸣声淹没。
林默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那道瀑布。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击中了胸口。
那是大自然最原始、最狂野、最不加掩饰的力量。
它不在乎你是谁,不在乎你在做什么,它只是存在那里,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咆哮着,奔腾着。
与之相比,人类的那些烦恼、焦虑、算计,显得多么渺小,多么可笑。
“走吧,去转水。”藏族阿妈从背篓里拿出哈达,挂在旁边的树上,然后走到瀑布下,张开双臂,任由冰冷的水雾打湿全身。
林默和阿哲也有样学样。
他们走到瀑布下,冰冷的雾气瞬间包裹了全身,激得人打了个冷战。
但紧接着,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
那是一种被洗礼的感觉。
仿佛身上的尘埃、疲惫、还有那些纠缠不清的烦恼,都在这漫天的水雾中,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林默闭上眼睛,仰起头。
水珠打在脸上,生疼,却让人清醒。
就在他享受这份宁静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嗡——嗡——”
在瀑布的轰鸣声中,这震动显得微不足道,但在林默的心里,却像是一道惊雷。
他皱了皱眉,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
“老赵”。
那是他的前上司,也是那家让他窒息了五年的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
林默看着屏幕,没有接。
电话挂断了,但没过几秒,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是微信视频通话。
“老林,谁啊?这么执着。”阿哲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哟,这不是那个周扒皮吗?他找你干嘛?”
林默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但没有开视频。
“喂,赵总。”
“林默!你小子终于接电话了!”
电话那头,老赵的声音显得异常焦急,甚至带着一丝讨好,“你在哪呢?怎么微信也不回?公司都快炸锅了!”
“我在旅游。”林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有什么事吗?”
“旅游?哎呀,你那个年假还没休完呢,急什么回来!”老赵干笑了两声,“是这样的,林默,之前那个项目,客户那边又改需求了,非要你那个创意。你看,你能不能远程处理一下?或者……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还在云南,短期内回不去。”林默淡淡地说。
“别啊!林默!你听我说!”老赵急了,“之前……之前是我不对,我不该逼你,不该让你加班。这样,你回来,我给你涨薪!涨百分之三十!不,百分之五十!职位也给你提,创意副总监!怎么样?”
林默沉默了。
百分之五十的涨薪,创意副总监。
这在以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为了这个目标,他熬了无数个通宵,喝了无数杯咖啡,忍受了无数次的无理取闹。
他曾经以为,这就是他的人生价值。
可是现在,站在神瀑之下,听着这震耳欲聋的水声,看着眼前这道从天而降的银河,他突然觉得,那些东西,好轻,好轻。
“林默?你在听吗?”老赵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动心了,连忙加码,“除了涨薪,我还给你申请了期权!只要你回来,以后公司的项目,你说了算!再也没人敢对你指手画脚!”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阿哲看着林默,紧张地握紧了拳头,生怕林默动摇。
毕竟,那是真金白银,是很多人奋斗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
林默看着眼前的瀑布。
水流撞击在岩石上,粉身碎骨,却依然奔腾向前,永不回头。
它没有犹豫,没有留恋,没有算计。
它只是向下,向下,汇入江河,奔向大海。
“赵总。”林默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穿透了瀑布的轰鸣声,清晰地传到了电话那头。
“谢谢你的好意。”
“但是,我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了老赵不可置信的声音:“你说什么?林默,你别冲动!这可是百分之五十的涨薪!还有期权!你知不知道现在大环境有多差?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进咱们公司都进不来?”
“我知道。”林默笑了,那是释然的笑,“我知道那很诱人。但是,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你想要什么?啊?你想要什么?”老赵吼道,“你以为去拍几张照片就能当饭吃?你以为搞艺术就能养活自己?林默,你醒醒吧!你都三十岁了!不是二十岁的小孩子了!”
“三十岁又怎么样?”林默看着瀑布下的彩虹,眼神坚定,“三十岁,我才刚刚开始活。”
“你……”
“赵总,以前那个林默,已经死在加班的那个晚上了。”林默轻声说,“现在的我,只想拍我想拍的照片,走我想走的路。哪怕穷困潦倒,哪怕一事无成,那也是我自己选的,我认。”
“你疯了!你真是疯了!”老赵气急败坏地骂道,“行!林默!你有种!你别后悔!以后哭着求我,我也不会要你!”
“不会后悔。”
林默说完,手指悬在红色的挂断键上。
他看了一眼阿哲。
阿哲冲他竖起了大拇指,嘴型夸张地做了一个动作:“挂!”
林默笑了。
他对着电话,最后说了一句:
“赵总,祝你,也祝公司,前程似锦。”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挂断键。
“嘟——嘟——”
忙音响起。
林默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直接关了机。
然后,他扬起手,做了一个投掷的动作。
“哎!哎!老林!你干嘛!”阿哲吓了一跳,以为他要扔手机。
林默手停在半空,看着手里的手机,笑了笑:“本来想扔了祭神的,想想还是算了,还得用导航呢。”
“吓死我了!”阿哲拍了拍胸口,“不过,老林,你刚才那样子,真帅!比电影里的英雄还帅!”
林默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过身,面对着神瀑。
他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
“阿哲。”
“嗯?”
“我饿了,回去吃火锅吧。”
“好嘞!我要吃十盘牛肉!”
两人相视大笑。
笑声在神瀑的轰鸣声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却又那么真实,那么快乐。
他们转身往回走。
身后的瀑布依然在咆哮,依然在奔腾。
但它不再让人感到压抑,反而像是一首送别的歌,送别那个过去的、怯懦的、犹豫的林默。
前方的路,依然漫长,依然未知。
但林默知道,他已经斩断了所有的退路。
从此以后,只有前方。
只有山海。
只有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