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崩的清晨,是在神女峰的第一缕晨光中醒来的。
林默推开木窗,清冽的空气瞬间涌入肺叶,带着雪水消融的刺骨寒意和冷杉松针的清香。远处的梅里雪山群峰在晨曦中呈现出一种近乎神性的粉紫色,像是一幅刚刚晕染开的水墨画,静谧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
“起来了,老林!”阿哲在隔壁房间大喊,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今天去冰湖!扎西说路况不好,咱们得趁早出发!”
冰湖,是雨崩最著名的景点之一,也是梅里雪山的圣湖。它隐藏在海拔3800米的原始森林深处,是雪山融水汇聚而成的冰川湖泊,被视为神瀑的源头。
去往冰湖的路,比进雨崩的路更加艰难,那是一场对体力和意志的双重考验。
从客栈出发,先是穿过村庄,踏上那条被马帮踩得泥泞不堪的小路。路的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澜沧江的支流在谷底咆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仿佛大地深处的低吼。
“小心脚下,全是烂泥。”林默走在前面,手里拄着登山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登山靴踩在烂泥里发出“咕叽”的声响。
阿哲跟在后面,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老林,我觉得咱们这不是来旅游的,是来拉练的。这路……简直是给人走的吗?”
“路是人走出来的。”林默回头笑了笑,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消散,“当年那些转山的藏民,可是要磕着长头走完全程的。咱们这点苦,不算什么。”
随着海拔的升高,周围的植被变得越来越茂密,仿佛穿越了时空。
参天的古树遮天蔽日,树干上挂满了绿色的松萝,像是一层层厚厚的苔藓,那是空气纯净的证明。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形成一道道丁达尔光柱,在布满青苔的石头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腐殖质的味道,潮湿、陈旧,却又充满生机。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他们抵达了“笑农大本营”。
这里是当年中日联合登山队攀登卡瓦格博峰时的大本营遗址。如今,只剩下几间破旧的木屋和一片开阔的草甸,曾经的雄心壮志早已化作尘土,只有风声依旧。
“休息一下。”林默找了块干燥的石头坐下,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温已经凉了,但喝下去却格外解渴。
阿哲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胸膛剧烈起伏。
“你看那边。”林默指着草甸边缘的一片树林。
那里有一棵巨大的古树,树干粗壮得需要几个人合抱。树身上挂满了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诉说着千年的祈祷。
“那是‘神树’。”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两人回头,看见一个藏族老阿妈背着背篓走了过来。她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那是高原紫外线留下的馈赠,但眼神却异常清澈,像山间的泉水。
“扎西德勒。”林默双手合十,行了个藏礼。
老阿妈笑了笑,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这棵树,有一千岁了。它看着雪山长大,看着我们来来去去,看着生命轮回。”
“您也是去冰湖吗?”阿哲问。
“嗯,去添点酥油。”老阿妈指了指背篓里的酥油灯,“冰湖是神湖,去拜一拜,心里踏实。神山圣湖,会保佑善良的人。”
休息了片刻,两人跟着老阿妈继续上路。
过了笑农大本营,路变得更加难走,甚至可以说险恶。
原本的小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在悬崖峭壁上开凿出来的羊肠小道。路的一侧是陡峭的岩壁,冰冷坚硬,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云雾缭绕。
“抓紧扶手!”林默大声提醒,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阿哲脸色苍白,死死地抓着岩壁上的铁链,铁链冰冷刺骨,他一步一步挪动,不敢往下看。
“老林……我觉得我腿软……”
“别看下面,看前面!看路!”林默走在前面,不时回头拉阿哲一把,“就快到了!坚持住!”
这段路,他们走了整整一个小时,每一步都像是在与恐惧博弈。
当两人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仿佛漏了一拍。
那是一片被雪山环抱的湖泊。
湖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碧绿色,像是一块巨大的翡翠,镶嵌在群山之间。湖面上漂浮着几块尚未融化的冰川,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那是千年的寒冰。
而湖的对面,就是巍峨耸立的将军峰。
雪峰倒映在平静的湖面上,清晰得连岩石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天地之间,仿佛只有这一种颜色,这一种形状,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天啊……”阿哲喃喃自语,忘了高反,忘了疲惫,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像是被摄去了魂魄。
林默也没有说话。
他放下背包,从里面取出那台已经落满灰尘的相机。
这是他大学时买的单反,工作后就很少用了。镜头盖上都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他那段被尘封的梦想。
他打开镜头盖,装上广角镜头,调整参数。
光圈F8,快门1/125,ISO 100。
这些曾经烂熟于心的参数,此刻却显得有些陌生,手指甚至有些僵硬。
他举起相机,对准眼前的冰湖。
取景器里,雪山、湖泊、蓝天、白云,构成了一幅完美的画面,符合所有的构图法则。
可是,当他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心里却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
“怎么了?”阿哲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林默放下相机,看着平静的湖面,沉默了很久。
“我觉得……我拍不出来。”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什么拍不出来?”
“拍不出我看到的感觉。”林默苦笑了一下,指着湖面,“你看这湖水,这雪山,多美啊。可是我的相机里,只有一张冷冰冰的照片。它没有温度,没有声音,没有那种……让人想哭的冲动。”
阿哲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很大声。
“老林,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太想拍出一张‘好照片’了。”阿哲指着湖面,“你太在意参数,太在意构图,太在意别人会觉得好不好看。可是你忘了,摄影最原始的快乐,是什么。”
林默愣住了。
摄影最原始的快乐,是什么?
他想起了大学时代。
那时候,他没有这么好的相机,只有一台二手的胶片机。他拍学校里的流浪猫,拍操场上的晚霞,拍食堂阿姨打饭时的笑脸。
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光圈快门,不懂什么构图法则。
他只是觉得,那个瞬间很美,他想把它留下来。
那种纯粹的、不加修饰的、发自内心的喜欢。
“我好像……忘了。”林默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相机,手指摩挲着冰冷的机身。
“那就找回来呗。”阿哲拍了拍他的肩膀,“反正这里也没别人,你想怎么拍就怎么拍。拍糊了又怎样?曝光过度又怎样?这是你的照片,又不是给评委看的,是给你自己看的。”
林默抬起头,看着阿哲,又看了看眼前的冰湖。
风吹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雪山的倒影在水中轻轻晃动,像是活了过来。
那一刻,他突然释然了。
他放下了相机,不再去管那些参数,不再去想什么构图。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用心去感受。
听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听冰川融化的声音,听自己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举起相机。
这一次,他没有看取景器,只是凭感觉,凭直觉,按下了快门。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像是某种封印被解开的声音。
“拍到了?”阿哲问。
“拍到了。”林默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拍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是什么?”
“是我自己。”
林默看着相机屏幕上的照片。
那是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雪山和湖泊都有些虚焦,光线也有些过曝。
可是,他却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拍过的,最好的一张照片。
因为在这张照片里,他看到了那个曾经热爱摄影、热爱生活、眼里有光的自己。
“老林,”阿哲突然认真地说,“回去以后,把工作室开起来吧。”
林默转过头,看着他。
“我是认真的。”阿哲说,“咱们都三十岁了,再不干点自己喜欢的事,就真的老了。你不是总说,想拍一组关于雪山的人文纪实吗?那就去拍啊!钱不够,我借你;没人看,我看;没地方展,我家客厅给你挂!”
林默看着阿哲,眼眶有些发热,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好。”他用力点了点头,“我开。”
“这就对了!”阿哲大笑起来,张开双臂,对着雪山大喊,“喂——!我听见了!我要重新开始摄影了——!”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一群飞鸟,扑棱棱地飞向蓝天。
林默也笑了。
他举起相机,对着阿哲,对着雪山,对着这片圣洁的冰湖,按下了快门。
一张,两张,三张……
他不停地拍着,像个刚拿到相机的孩子,贪婪地记录着眼前的一切。
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雪山的倒影在水中摇曳,像是一场梦。
而在这场梦里,林默终于找回了那个弄丢了的自己。
回去的路,似乎轻松了许多。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
聊工作室的名字,聊第一组拍摄的主题,聊未来的计划。
“名字我都想好了。”阿哲兴奋地说,“就叫‘三十而立’工作室!怎么样?够响亮吧?”
“太土了。”林默嫌弃地摇摇头,“叫‘山海’吧。山海可平,万事可期。”
“行!听你的!山海工作室!”
回到客栈时,已经是傍晚了。
扎西正在院子里喂马,看见他们回来,笑着打招呼:“回来啦?冰湖美吧?”
“美。”林默放下背包,感觉浑身酸痛,但心里却无比畅快,“扎西,借你家的Wi-Fi用一下,我要发个朋友圈。”
“发!随便发!”
林默拿出手机,连上Wi-Fi。
微信消息瞬间涌了进来,几十条未读消息,大多是工作群的。
他看了一眼,直接屏蔽了所有工作群,动作干脆利落。
然后,他打开朋友圈,选了一张在冰湖拍的照片。
那是阿哲的背影,他站在湖边,张开双臂,面对着雪山。
照片的配文只有四个字:
“我回来了。”
发送。
做完这一切,林默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走到露台上,看着远处的雪山。
夜幕降临,星空再次铺满了天空,璀璨得令人窒息。
林默拿起相机,对准了那片璀璨的星河。
这一次,他知道,他不会再迷路了。
因为他的心里,已经有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