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仲夏晚风

春日悄然落幕，闷热的盛夏如约而至。整座小城被聒噪连绵的蝉鸣包裹，此起彼伏的声响从清晨持续到日暮。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经过一整个春天的生长，长得浓密繁茂，层层叠叠撑开大片浓郁的绿荫。金灿灿的阳光穿过交错的叶隙，细碎洒落，在校道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随着微风轻轻摇晃。空气中裹挟着盛夏独有的燥热，连吹过的风都带着淡淡的温度，空气里弥漫着梧桐叶片、青草与泥土混合的清新味道。

进入高二下学期之后，所有人都真切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学业压力。各科老师加快讲课节奏，成堆的复习资料源源不断下发，晚自习的时长也被刻意延长。每天傍晚时分，夕阳缓缓下沉，暖融融的落日霞光铺满天际，将整片天空晕染成温柔的淡橘粉色，云朵边缘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结束一天繁重的课程，喧闹的教学楼渐渐归于平静，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校园。放学之后，陈浚铭总是雷打不动地陪着我，慢悠悠地走在这条长长的林荫小路上。

温热的晚风缓缓拂过脸颊，撩动额前散落的碎发，裹挟着草木独有的清爽气息，稍稍冲淡一整天埋在书本里积攒的疲惫。白日在教室里，我们依旧是紧紧挨在一起的邻桌。两张小小的课桌紧紧靠在一起，桌面上堆满堆积如山的试卷、厚厚的教辅书本以及各色笔记，白纸密密麻麻写满演算公式和知识点。大部分的课余时间，我们都埋首在题海之中。每当我低头埋头演算复杂的数理题目时，不用抬头，余光便可以清晰地捕捉到他投向我的视线。

他一边低头安静刷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心里却时刻留意着我的一举一动。若是看见我眉头紧紧皱起，长时间卡在一道难题上面，指尖反复摩挲笔杆，神情焦躁，他便提前静下心梳理完整的解题思路，在草稿纸上一步步写好推导过程。等到下课短暂的休息间隙，侧过身子压低声音，耐着性子一点点为我讲解，细致地指出我容易出错的地方；察觉到我连日熬夜刷题，精神萎靡困倦，眼皮总是不自觉往下耷拉，午休喧闹嘈杂的时候，他就悄悄从书包深处拿出一瓶冰镇柠檬水，轻轻放在我的桌角，怕冰凉的瓶身惊扰到正在小憩的我，动作放得极轻。等我醒来，玻璃瓶壁凝着薄薄一层水珠，清甜的凉水总能瞬间抚平心里的疲惫。

日复一日的相处，班上的同学们早已默认了我们之间朦胧真挚的情愫。早先零碎细碎的闲言碎语慢慢消散不见，不再有人私下偷偷议论我们，平日里大家看见我们并肩学习、结伴放学，只剩下善意温和的打趣。偶尔课间，身旁的同学会笑着调侃我们二人，每每这时陈浚铭只是浅浅垂眸，耳根微微泛红，下意识看向我，眼神柔软。

周五傍晚，终于熬过一周紧绷忙碌的课业。夕阳垂落，燥热稍稍褪去。我们避开人流量很大的热闹主干道，沿着蜿蜒的河畔慢慢向前慢行。澄澈的河面被落日映照，波光闪闪，细碎的金光随着水波不停荡漾。徐徐的晚风从河面吹来，吹散白日里积攒在身上的燥热。河岸两边细长的柳树枝条随风自在飘荡，柔软的枝叶垂到水面，轻轻拨弄湖水，漾开一圈圈浅浅的涟漪。岸边的青草长得旺盛，偶尔能听见草丛里细碎的虫鸣。

陈浚铭双手随意插在宽松的校服裤袋里，挺拔的少年身形被落日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白皙的侧脸沐浴在朦胧柔和的暮光之中。晚风掀起他校服的衣角。

“再过不久就要进行学业水平综合测试，结束这场考试之后，我们就要正式规划高三的奋斗方向了。”他缓缓开口，少年清亮的声线放得平缓低沉，语气带着一丝对未知未来的慎重与认真，“我空闲的时候查好了心仪的目标大学，心里暗暗定下完整的学习计划，拼尽全力，想要和你去往同一座城市读大学。”

我的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停下向前的步伐，缓缓转头望向身旁的少年。橘色的余晖落在他澄澈的眼眸之中，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眼神格外认真坚定，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高中这两年时光匆匆流逝，最开始从秋天操场偶然的那一瞥开始，我的全部心思便稳稳落在你的身上，再也没有转移过。”他微微倾身，伸出修长的手指稳稳牵住我的手，少年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指尖安稳有力，牢牢包裹住我的手掌，“年少纯粹的心意，我并不只想停留在短暂热烈的青春片段里。我不愿意等到高中毕业，升学分开之后，就此和你渐行渐远。”

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橘红色的晚霞慢慢褪去颜色，深邃的暮色笼罩整片河畔。道路两边的路灯依次亮起，暖黄色柔和的灯光倾泻而下，落在他纤长浓密的睫毛之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周围散步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远处传来微弱的人声。

我指尖放松，轻轻回握住他温热的手掌，晚风拂过发丝：“未来前路尚且未知，接下来一整年备考的日子注定枯燥难熬，压力巨大，会格外辛苦。”

“再辛苦我也完全没关系。”陈浚铭抬眼，目光牢牢锁定在我的脸上，眼眸纯粹炙热，一如既往地赤诚，“只要心里清楚，未来漫长的道路上，我是在和你奔赴同一个远方，我便拥有源源不断坚持下去的动力。不管盛夏骄阳酷暑难耐，凛冬寒风凛冽刺骨，往后每一个埋头赶路、咬牙坚持的时光，我的目光都会坚定地追随着你。”

说完，他从校服口袋当中小心翼翼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小小的便签纸。纸张被他妥善保管，边角平整，上面工整清晰地写下我们两个人共同约定的两所目标大学，旁边还用小字标注着大致的分数线，以及他规划的日常学习安排。一笔一画，看得出来花费了不少心思。

深沉的夜色慢慢在天地之间铺开，远处城区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光晕连成一片。河面之上吹来徐徐温柔的晚风，带着河水湿润的气息。我们二人十指相扣，沿着绵长的河岸继续缓步往前走，两道单薄的影子紧紧相互依偎，歪歪扭扭地映在地面之上，随着脚步缓缓向前挪动。

静下心回望过往，整整两年的时光悄然淌过。一路走来，从最开始隐忍清冷的初秋、风雪漫漫萧瑟的冬日、万物蓬勃新生的春天，再到如今热烈张扬的盛夏。一年四季轮回往复不停。少年怀揣一腔不加掩饰的赤诚心意，勇敢跨过旁人细碎的流言蜚语，克服内心的胆怯犹豫，坚定不移地朝着我奔赴而来。高三的征途即将开启，往后奔赴理想的漫漫长路依旧遥远漫长，我心里无比清楚，往后的岁月之中，他滚烫执着的目光，永远只为我一人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