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的城市活跃起来了,比起空空的大城市,似乎还是这座小城的年味更浓些。
云梯车上的工人忙碌碌地给树枝上挂上彩灯,光秃秃的树又重新焕发出了生机。超市里像往年一样循环播放着那首《恭喜发财》,这首歌似乎早就刻在了每一个中国人的DNA中,每临近新年便会开始播放,其余时间又恢复沉寂。
姜锦书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梭,穿过有许多热气的熟食区,穿过漫溢着干净香气的洗护用品区,穿过冷气逼人的冷藏区,心里欢快无比,嘴角也不由得带上了笑意。
年前逛超市大采购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不为了买什么东西,只是推着车东瞧西看便会觉得幸福感油然而生。她总觉得自己很奇怪,为什么这么容易感到满足,是不是太好养活了?
糖果是每次过年必买的,买一次能被她十分珍惜地吃上一年。许清限制着她吃糖,唯有过年时会大发慈悲地让她买所有自己爱吃的东西。她知道女儿不可自买很多东西,姜锦书在买吃的上面一直很克制,因为她说比起其他买实用或能永恒的东西,口服之欲不值一提。她喜欢晚些去超市买那些打对折的滞销食品,看着价签上的跳水价便幸福地想要跳两下。
至于简琳,只是想吃饭就随便买点,不想吃就干脆饿着跟自己较劲。零食什么的基本一年买一回,现在她的柜子里还存着上一年的饼干产物。
姜锦书推着一车的冷冻食品和一袋子零食走向自助收银台,不出意外的话这些是她一年的早餐来源,许涛不太会做那种养胃早餐,只是一味地做些川菜,使姜锦书的一上午都胃难受。
“初三和初八要去家族聚餐,你安排好时间哈。”许涛一个一个地把商品拿出来扫码。
“哔——”机器闪起红光,显示有商品结账后未放在台子上。姜锦书看了看,认定是机器出了故障,刚想叫工作人员帮忙,一只手就伸了过来。
女生有一头利落的短发,穿着超市员工的衣服也无法掩盖她的气质。她取下工牌在刷卡机上操作一遍后机器终于恢复了正常。
“谢…谢…”姜锦书刚出口的话在看着她的脸时突然顿住。
“简澜?你…”她惊异于简澜右脸上还泛着红的伤疤,血痂刚掉,太阳穴处还有未消的青紫。
简澜慌忙用头发遮住脸,向一旁闪去,但撞在了一个肥硕中年男子身上。
“注意点!这穷酸劲儿别把老子高级西装弄脏了!”他大声叫着,口水沫子满天飞。简澜赶紧点头哈腰地说对不起。
姜锦书一把抓住她:“你来打工干什么?你爸不管你了?他打你了!”姜锦书此时眼中没有什么对她的恨意,只是皱着眉头打量简澜脸上可怖的伤痕,她知道一个成年男性给人造成的伤害远超过简澜曾对她做过的。同为女性的同情常在她心中蔓延。
“…我在上班…”简澜的头埋得低低的,像是怕姜锦书看见她这样子。
“把微信给我。”姜锦书拿出手机,但简澜依旧不动弹。“快点!不然我去找你老板投诉你,让你丢工作!”
简澜这才默默打开她的二维码。
“你是白班吧,三点下班给我打语音通话,听到了吗!”姜锦书见她畏畏缩缩的扭捏样子,心中怒气骤起,这女的之前对她不是很厉害吗?怎会是这般软怯的窝囊废模样。
“刚才那个是上次跟你一起出来的朋友吗?”许清手拎着大小包跟她一起向停车场走去。
姜锦书用一种很随便的语气说:“不是,是我仇人。上次那个是她妹妹,比她好多了。”这时不由得想起了简琳,不知道简琳知不知道这件事情。
“仇人?”许清笑了出来:“长这么大头一次听你称别人为仇人,怎么反而像小学鸡吵架。”
“随你怎么想吧,只是没想到她还会沦落到出来打工,有点凄惨但好笑。我感觉她好像是被家暴了,简琳说过她爸的事情。”
“家暴?天呐,我们要不要帮帮她,小姑娘怪可怜的…”许清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姜锦书的表情,但姜锦书只是怔怔地望着远方,头发被风吹得乱乱的。
“咔”许清给车开了锁,姜锦书把东西放在后备箱里。
手机界面还停在简澜的主页,昵称是“water”,头像是张天空照。她退出去找到简琳的微信,发起通话。
“嘟——”电话很快就通了,听筒传来简琳的声音:“喂?姜姜找我有事嘛?”
“简澜被你爸打了?”
“最近不清楚,反正咱们一起出去的那天她肯定被那家伙揍了。对了,那是她爸,不是我爸。”简琳那边传来阵阵水声。
“你…你是不是有事情在做,怎么有点吵。”姜锦书把听筒听离耳边些。
“嗯…在洗澡。”
姜锦书的手抖了一下,手机掉在了地上,发出很大一声。那边的水声还在继续。
天杀的,洗澡还接什么电话,搞得好像关系不清不楚的…
“咳。”姜锦书无视前排许清的疑惑眼神,把手机捡起,关上扬声器,“什么那天她被打了?”
“她去找我了,跟我大吵了一架,疯子一样,然后我告诉她爸了。她爸不想让我们来往,疑神疑鬼的怕我们给她带走,然后她的出气筒就没有喽。”简琳给头发抹上洗发水,柠檬味道的,姜锦书喜欢柠檬味。
“她在外面打工呢,脸上还有伤,瞅着挺惨的。”
“怎么?心疼她了?你还是应该心疼一下你自己。”
“你好像一点都不关心你姐姐的死活呢!”听着简琳漫不经心的语调,姜锦书有些愠怒。
哗啦哗啦——
简琳的声音从水中模糊地传过来:“爸妈离婚了,她就完全不是我姐姐了。她没有给予过我一点关爱,又怎么配当我姐姐?”她关上花洒,世界突然安静。“这么关心‘我姐姐’,要不姜当我姐姐?”
隔着手机姜锦书都能猜到简琳说这话时贱兮兮的模样,抬手扶额:“别闹了……”
“姐姐姐姐~”简琳完全无视姜锦书的小声制止。
“啪”,姜锦书连忙挂断了电话,头上好像有热气在涌。
“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车里空调温度太高了…”许清关切地问她。
简琳同她讲话总是这样轻浮,甚至容易让人浮想联翩,她说简琳两句,简琳又会笑着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子想我呢?”撩完就跑的老狐狸。
下班了,简澜坐在宿舍的狭窄小床上盯着手机上那个四叶草头像。
“下班了给我发语音通话!”姜锦书那时便是这样对她说的。但应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与她交谈呢,这个仇人不仇人,朋友不朋友的尴尬关系让人窒息。
“为什么看到我过得惨了她反倒愿意理我了,而且不是以幸灾乐祸的样子过来。她为什么一直皱着眉头,用那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我,好不习惯…”
她还是拨通了语音通话,电话嘟嘟地响了十几秒钟都无人接听。
“对啊,我怎么这么傻,她怎么会还想跟我说话…”她手一滑屏幕,刚想挂断。
“你下班了?”姜锦书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
“嗯…”简澜犹豫着出声。最近天凉,员工宿舍没有暖气,她感冒了,说话声闷闷的。
“你是不是离家出走了?”姜锦书语气中带着些生硬,不像关心也不像幸灾乐祸。
简澜嗯了一声,手指搅着短短的头发。那时候她头发烧焦了些,她就干脆给剪短了,好像在同妹妹告别,她不想再做复制品了。
她给姜锦书讲着她的经历,这种勇气是姜锦书一辈子也不可能有的。姜锦书一直沉默着,她曾以为简澜只是单纯来找趣味,现在看来兴许家庭原因占多数。但一码归一码,她不会原谅她的。
也好,恶人自有恶人磨,沦落到这个地步也是个教训了。姜锦书又回想起简澜那张留了疤的脸,现在她装不了简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