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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新的开始

冬修

蒙挚带来的精骑在废墟外围肃立,铁甲在残阳下泛着冷硬的光。他单膝跪地的姿势纹丝不动,目光却飞快扫过周佟怀中气息微弱的谢起允,以及太子殿下那身被血污和尘土浸透、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袍。那句“奉陛下之命前来接应”在死寂的废墟上空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

  周佟没有立刻回应。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怀中滚烫的身体上。谢起允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左肩的伤口在刚才勉力开弓后彻底崩裂,暗红的血正透过临时包扎的布条不断渗出,混合着伤口腐烂的恶臭,触目惊心。高德全抖着手递上金疮药,周佟小心翼翼地解开布条,当那深可见骨、边缘发黑溃烂的伤口完全暴露在眼前时,他只觉得心脏被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药!”他嘶哑地低吼,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高德全慌忙将药粉洒在伤口上,可那粉末瞬间便被涌出的血水冲开。谢起允在昏迷中发出一声极轻的痛哼,眉头紧蹙,身体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周佟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盯住蒙挚:“太医!立刻传太医!他需要最好的大夫!”那眼神,不再是太子的威仪,而是一个濒临绝望的男人最本能的嘶吼。

  蒙挚神色凝重,立刻起身,对身后一名亲卫低语几句。亲卫领命,翻身上马,绝尘而去。蒙挚这才重新看向周佟,沉声道:“殿下放心,末将已命人快马回京禀报,宫中最好的太医已在路上。此地不宜久留,请殿下与谢将军随末将移驾雁门关内,先行安置。”

  周佟低头看着谢起允惨白的脸,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知道蒙挚所言非虚。这废墟之上,寒风刺骨,缺医少药,多留一刻,谢起允便多一分危险。他不再犹豫,用披风将谢起允仔细裹紧,小心翼翼地抱起,仿佛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带路。”他的声音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

  雁门关内的临时官邸,灯火通明。最好的房间被腾出,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北境深秋的寒意。太医几乎是和周佟前后脚抵达的。当看到谢起允的伤势时,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伤口深度感染,高烧不退,脉象微弱紊乱,已是凶险万分。

  清洗伤口,剜去腐肉,敷上秘制的金疮药和内服的退热汤剂……太医们忙碌了整整一夜。周佟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亲手为谢起允擦拭额头的冷汗,更换被汗水浸透的额巾。他看着太医用锋利的小刀刮去那些发黑的腐肉,听着谢起允在昏迷中压抑的痛哼,心如同被放在火上反复炙烤。他紧紧握着谢起允没有受伤的右手,那只手冰冷而无力,唯有指尖偶尔的微弱颤动,才让他确认这个人还顽强地活着。

  蒙挚几次想劝周佟去休息片刻,都被他沉默而固执地拒绝。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床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仿佛只要一错眼,这个人就会消失。

  天将破晓时,谢起允的高热终于退下去一些,呼吸也稍稍平稳。太医长舒一口气,对周佟道:“殿下,谢将军脉象虽弱,但已见平稳之象,若能熬过今日,性命当可无虞。只是这左肩筋骨受损极重,日后……恐难恢复如初,右臂之力亦会大受影响。”

  周佟悬了一夜的心,这才稍稍落下。他哑声道:“无妨,活着就好。”他轻轻抚开谢起允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指尖划过他紧蹙的眉心,低声呢喃,“允,听见了吗?太医说你能活下来。撑住,我在这里。”

  谢起允的眼睫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是蝴蝶濒死的挣扎,随即又归于沉寂。

  接下来的日子,周佟成了谢起允最固执的守护者。喂药、擦身、换药,事必躬亲。他笨拙却无比耐心地学着照顾一个重伤之人,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谢起允时而昏睡,时而陷入高热的谵妄,口中含糊不清地喊着“殿下”、“边民”、“杀敌”,有时又仿佛回到了五年前的雨夜,一遍遍低语着“堂堂正正”。每当这时,周佟便会紧紧握住他的手,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应:“我在。我们会的。一定会的。”

  蒙挚每日都会前来禀报京中动向。皇帝震怒之后,是长久的沉默。赵嵩一党在周佟当庭揭露其通敌罪证后,虽极力狡辩,但铁证如山,加之蒙挚带回的战场实情和谢起允拼死护下的证据链,其党羽已被逐步清查。朝堂之上,风云变幻。蒙挚带来的口谕也一日比一日温和,从最初的“押解回京”,到后来的“护送回京”,最后变成了“陛下忧心太子与谢将军伤势,盼早日归京休养”。

  周佟对此不置可否。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谢起允的伤势上。只有当谢起允偶尔清醒片刻,用那双依旧清亮却带着深深疲惫的眼睛望向他时,他才会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半月后,谢起允的伤势终于稳定下来,人也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虽然左肩依旧疼痛难忍,右臂也因经络受损而无力,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正在一点点恢复。当周佟再次小心翼翼地喂他喝药时,谢起允微微偏过头,避开药匙,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久违的调侃:“殿下……这伺候人的功夫……倒是长进了不少。”

  周佟的手顿在半空,看着谢起允眼中那点微弱却真实的笑意,连日来的疲惫和担忧仿佛瞬间消散。他舀起一勺药,故意板着脸:“谢将军若是嫌我伺候得不好,大可自己来。”

  谢起允试着抬了抬右臂,一阵钻心的刺痛传来,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只能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还是劳烦殿下吧。”

  周佟眼底的笑意更深,动作却更加轻柔地将药喂到他唇边。

  又休养了月余,待谢起允能勉强下地行走时,蒙挚带来了皇帝的正式旨意。没有繁复的仪仗,只有一份盖着玉玺的明黄绢帛。旨意中,皇帝痛斥赵嵩通敌叛国,祸乱朝纲,已下诏狱论罪。追封谢起允之父谢老将军,并肯定了谢起允在北境力战之功。而对于周佟,旨意中只字未提其弃位之事,只言“太子周佟,体察边情,忠勇可嘉,着即日回京,另有旨意”。

  “另有旨意”四个字,透着帝王心术的莫测。蒙挚垂首肃立,静待周佟的反应。

  周佟接过圣旨,目光却落在身旁倚着软榻的谢起允身上。谢起允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平静,对他微微颔首。

  周佟将圣旨随手放在一旁,看向蒙挚,声音平静无波:“蒙统领,替我回禀父皇。周佟昔日冲动,行事无状,有负圣恩。然储君之位,关乎国本,周佟心意已决,无意回京。至于谢起允,”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坚定,“他重伤未愈,需静心调养,北境苦寒,亦非养伤之地。我欲与他寻一处清净之地,远离纷扰,了此残生。望父皇……成全。”

  他用了“了此残生”四字,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决绝。蒙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只是深深一揖:“末将……定当如实禀报。”

  回京的车马终究没有等来周佟和谢起允。在一个薄雾弥漫的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然驶出了雁门关,朝着西南方向而去。驾车的是沉默的高德全,车厢里,周佟小心地护着因颠簸而微微蹙眉的谢起允。

  数月后,西南边陲,一个名为“安宁”的小镇。

  镇子不大,依山傍水,民风淳朴。镇东头临河的地方,新开了一家小小的茶馆,名为“安然居”。茶馆不大,只三间临水的木屋,门前搭着竹棚,几张朴素的竹桌竹椅。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陈设简单,却干净雅致。泥炉上铜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香袅袅。墙上挂着一张旧弓和一柄未开锋的剑,算是唯一的装饰。

  老板是两位外乡来的年轻男子。一位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久居人上的疏朗气度,却总是挽着袖子,动作麻利地擦拭桌椅,或是耐心地给客人冲泡新茶;另一位气质清冷些,脸色略显苍白,左臂似乎有些不便,动作稍慢,但泡茶的手法却极为娴熟流畅,尤其是一手左手执壶的功夫,行云流水,赏心悦目。他话不多,只在客人询问茶叶时,才会用清朗的声音简短介绍几句。

  镇上的人起初好奇,后来便也习惯了。只知道老板姓周,另一位姓谢。周老板待人和气,谢老板泡的茶尤其好喝。茶馆生意不温不火,却足够两人维持生计,日子过得平静而安稳。

  每当夜幕降临,河面升起薄薄的雾气,茶馆打烊后,总能看到两人并肩坐在茶馆后院的屋顶上。小镇的夜空格外清澈,繁星如碎钻般洒满天幕。

  周佟会小心地扶着谢起允坐稳,然后挨着他坐下。夜风带着河水的微凉和草木的清香拂过面颊。他们有时会低声交谈几句,说说茶馆里遇到的趣事,说说后院里新栽的几株茶树的长势;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仰望着那片浩瀚的星河。

  谢起允的左肩在阴雨天仍会隐隐作痛,右臂也再无法挽起当年那张强弓。周佟的手掌上,还留着在黑石堡废墟中翻找石块时留下的几道浅淡疤痕。他们都失去了很多,身份、地位、曾经的抱负,甚至身体的一部分完好。但此刻,并肩坐在这小小的屋顶上,听着脚下河水流淌的潺潺声,感受着彼此近在咫尺的体温和呼吸,看着头顶那片亘古不变的璀璨星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宁静充盈在心间。

  没有阴谋算计,没有朝堂倾轧,没有刀光剑影。只有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一盏清茶,两个身影,和满天繁星作证。

  周佟伸出手,轻轻覆在谢起允微凉的手背上。谢起允没有转头,只是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掌心相贴的温度,驱散了夜风的微凉。

  “允,”周佟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融在温柔的夜色里,“你看,我们做到了。”

  谢起允终于侧过头,星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漾开一片清亮的光泽。他唇角微扬,那笑容褪去了战场上的凛冽,只剩下纯粹的安然。

  “嗯,”他应道,声音也带着笑意,“堂堂正正地在一起了。”

  星河无声流转,将屋顶上依偎的身影温柔包裹。茶馆檐下,“安然居”那块朴素的木匾,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河水流淌,带走光阴,只留下这一隅安宁,和那个在血色婚典上萌芽、历经生死劫难、最终在繁星下得以兑现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