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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破茧重生

冬修

冕冠落在金砖上的声响并不大,却如同惊雷滚过死寂的太极殿。那一声沉闷的撞击,敲碎了所有凝固的空气,也敲碎了周佟身上无形的枷锁。乌发披散,额前几缕碎发垂落,遮不住他眼底灼灼燃烧的火焰。他不再看那象征至高权柄的冰冷珠玉,目光扫过龙椅上震怒的帝王,掠过赵嵩那张阴沉得几乎滴水的脸,最后投向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父皇,”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儿臣告退。”

  没有行礼,没有多余的话语。他转身,玄黑的蟠龙朝服衣袂翻飞,在满殿惊骇的目光中,在皇帝尚未平息的雷霆震怒里,一步步走向那扇洞开的殿门。脚步沉稳,脊梁挺得笔直,仿佛卸下的不是千斤重担,而是束缚灵魂的锁链。殿外的风裹挟着秋雨的湿冷灌入,吹动他散落的长发,拂过他苍白却异常坚定的面庞。那身影逆着光,轮廓清晰而孤绝,一步步踏入殿外的阴沉天光之下,消失在大殿深处凝固的寂静里。

  宫门外,早已备好的快马不安地刨着蹄子。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一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骏马,和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行囊。周佟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城,那朱红的高墙,金色的琉璃瓦,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冰冷而遥远。五年太子生涯,无数个谨小慎微的日夜,在此刻尽数褪去,只余下心头一片空明,以及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奔向某个人的急切。

  “驾!”

  一声清叱,乌骓马如离弦之箭,冲入京城湿冷的街道。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急促的蹄声敲碎了清晨的沉寂,也敲碎了过往的一切。风在耳边呼啸,带着北境特有的、仿佛能割裂皮肤的寒意,扑面而来。他伏低身体,紧握缰绳,任由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心中只有一个方向——北境,雁门关,黑石堡。

  路途漫长而艰险。他日夜兼程,只偶尔在驿站换马时稍作喘息。越往北行,秋意越深,寒意越重。官道两旁的山峦褪去了绿意,露出嶙峋的筋骨,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途经的城镇,气氛也日渐凝重,流离失所的难民,行色匆匆、面带忧色的商旅,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边境的动荡。周佟无心停留,心中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谢起允的血书,陈冲临死前的话语,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十日后,他终于抵达雁门关。关城巍峨,却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城墙上刀枪林立,士兵们神情疲惫而警惕,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出示了那枚染血的虎符,守关将领认出是谢起允的信物,又惊又疑地将他迎入。

  “谢将军他……”将领声音哽咽,眼圈泛红,“黑石堡一役后,我们拼死搜寻,只在乱石堆里找到一些……残破的衣甲和兵器。将军他……怕是……”将领说不下去了,只是重重地摇头。

  周佟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无底冰窟。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紧握着虎符,指关节捏得发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带我去黑石堡!”

  黑石堡,名副其实,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矗立在荒凉的山脊上。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灰烬和未干的血迹。堡内堡外,随处可见激烈厮杀后的痕迹:折断的兵刃,破损的盾牌,深深嵌入石壁的箭簇,还有大片大片早已凝固发黑的血污,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战斗的惨烈。空气中那股浓重的死亡气息,几乎令人窒息。

  周佟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他疯了一般在废墟中翻找,呼唤着谢起允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残堡中回荡,带着绝望的回音。手指被碎石划破,鲜血渗出也浑然不觉。高德全默默跟在后面,看着太子殿下状若癫狂的模样,老泪纵横,却不敢上前劝阻。

  就在周佟几乎要被绝望吞噬时,他踢到了一块半掩在焦土中的碎石。碎石下,露出一角熟悉的、深褐色的皮革——正是那个承载了太多血泪的皮囊!他扑过去,颤抖着双手扒开碎石和泥土,将皮囊挖了出来。皮囊已经破损不堪,沾满了污泥和干涸的血迹,但周佟的心却因这微小的发现而剧烈跳动起来!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不远处,一堆坍塌的乱石形成了一个狭小的缝隙,缝隙边缘,似乎有一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焦土和血迹的暗色。他跌跌撞撞地冲过去,不顾一切地开始徒手搬开那些沉重的石块。

  “殿下!让老奴来!”高德全急忙上前。

  “滚开!”周佟低吼,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疯狂。他双手鲜血淋漓,指甲翻裂,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块又一块地将石头搬开。缝隙越来越大,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伤口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

  终于,缝隙深处,一个蜷缩的身影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人浑身是血,衣衫褴褛,脸上覆盖着厚厚的血污和尘土,几乎辨不出面容。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外翻,周围皮肉已经发黑溃烂,散发着恶臭。他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胸膛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

  但周佟一眼就认出了他!那熟悉的轮廓,那紧闭双眼下微微颤动的睫毛,那即使在昏迷中也紧抿着的、透着一丝倔强的唇线!

  “谢起允!”周佟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无法言喻的心痛。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拂开谢起允脸上沾着的血污和尘土,触手一片滚烫!

  高烧!伤口感染!周佟的心瞬间揪紧。他迅速解下自己的披风,小心翼翼地将谢起允裹住,避开他左肩的伤口,将他从冰冷的石缝中抱了出来。谢起允的身体滚烫而虚弱,轻得让周佟心头发酸。

  “水!快拿水来!”周佟对着高德全嘶喊。

  高德全慌忙解下随身的水囊递过去。周佟小心翼翼地掰开谢起允干裂的嘴唇,将清水一点点滴入他口中。昏迷中的谢起允似乎感觉到了甘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蛮族特有的、充满杀气的呼哨声!

  “不好!是北狄的游骑!”高德全脸色煞白,失声叫道。

  周佟猛地抬头,只见远处山坳处,烟尘腾起,一队约莫二十余人的北狄骑兵正朝着黑石堡废墟疾驰而来,显然是被他们翻动废墟的动静所吸引!

  他迅速扫视四周,残破的黑石堡根本无险可守。怀中谢起允高烧昏迷,重伤垂危,自己只有一把佩剑,高德全年迈体弱,如何抵挡这二十余如狼似虎的蛮族骑兵?

  绝境!

  周佟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他将谢起允轻轻放在一处相对背风的断墙后,用披风仔细盖好。然后,他拔出腰间佩剑,铮亮的剑身在昏暗的天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寒芒。他挡在断墙之前,背对着昏迷的谢起允,如同守护珍宝的孤狼,面对着汹涌而来的兽群。

  “高德全,护好他!”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高德全看着太子殿下决绝的背影,又看看地上气息奄奄的谢起允,一咬牙,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刃,也挡在了前面,尽管他的双腿在微微颤抖。

  北狄骑兵越来越近,狰狞的面孔,挥舞的弯刀,在视野中迅速放大。马蹄踏地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就在为首骑兵的弯刀即将劈到周佟头顶的刹那——

  “锵!”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羽箭,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骑兵的咽喉!骑兵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身体一歪,栽下马去。

  紧接着,箭如飞蝗!

  从废墟另一侧的断壁残垣后,从焦黑的梁柱缝隙中,一支支利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射向北狄骑兵!箭法刁钻狠辣,专取咽喉、心口等要害。猝不及防之下,七八名骑兵惨叫着跌落马背。

  剩余的骑兵顿时大乱,勒住马匹,惊疑不定地寻找箭矢来源。

  周佟也是一怔,但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猛地回头,看向断墙之后——

  只见原本昏迷的谢起允,不知何时竟已半坐起来!他背靠着冰冷的断墙,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左肩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再次渗出鲜血,染红了披风。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里的星辰,死死锁定着混乱的敌骑。他右手颤抖着,却异常稳定地拉开了一张不知从何处摸出的、血迹斑斑的硬弓,弓弦上搭着三支羽箭!

  刚才那精准的连珠箭,竟是他所发!

  “允……”周佟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谢起允没有看他,目光依旧锐利如刀,紧盯着敌人,嘴角却艰难地扯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弧度,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殿下的剑……还是慢了些……”

  话音未落,他手指一松!

  三支羽箭再次离弦,如同三道追命的闪电,瞬间又洞穿三名骑兵的胸膛!

  周佟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冲上眼眶,几乎要夺眶而出。五年了!这熟悉的语气,这并肩作战的感觉!他猛地转身,胸中豪气顿生,所有担忧、恐惧尽数化为滔天战意!

  “那就比比看!”他低吼一声,长剑挽起一片雪亮的光幕,如同猛虎下山,悍然冲向被箭雨射懵的敌骑!

  高德全也鼓起勇气,挥舞着短刃,护在谢起允身前。

  一时间,残破的黑石堡废墟之上,刀光剑影,箭矢横飞。周佟剑法凌厉,身法迅捷,每一剑都带着积压了五年的怒火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将靠近的敌骑一一斩落马下。谢起允虽重伤在身,每一次拉弓都牵动伤口,疼得他冷汗涔涔,脸色惨白,但射出的箭矢依旧精准致命,如同死神的镰刀,为周佟扫清侧翼的威胁。

  两人虽未交谈,却配合得天衣无缝。周佟的剑光所至,必有谢起允的箭矢为他清除障碍;谢起允的箭矢破空,周佟必能及时补位,斩杀漏网之鱼。仿佛五年的分离从未存在,那份深入骨髓的默契在生死关头再次完美融合。

  背靠着背,剑与箭交织成死亡的罗网。周佟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谢起允身体的滚烫和微微的颤抖,也能感受到他每一次拉弓时压抑的痛哼。这感觉让他心痛如绞,却也让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他不再是什么太子,他只是周佟,一个拼死也要护住身后之人的男人!

  残阳如血,将废墟染上一层凄艳的红。当最后一名北狄骑兵被周佟一剑穿心,不甘地倒下时,整个黑石堡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周佟拄着剑,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角滑落。他猛地转身,看向断墙后。

  谢起允手中的弓早已滑落在地,他背靠着断墙,头无力地歪向一边,双眼紧闭,脸色白得透明,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那场激战中耗尽。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允!”周佟心头大骇,踉跄着扑过去,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在怀里。触手一片滚烫,左肩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汩汩而出。

  “没事了……没事了……”周佟的声音颤抖着,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内衫衣襟,手忙脚乱地想要为他止血,动作却带着无法控制的慌乱。他从未如此害怕过,害怕这失而复得的珍宝再次从指缝中溜走。

  高德全也慌忙凑过来,拿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

  就在这时,远处再次传来马蹄声,但这次声音整齐而沉重,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铿锵之音。一队打着大周旗号的骑兵,风驰电掣般朝着黑石堡废墟奔来。

  为首一人,金盔金甲,面容冷峻,正是皇帝周衍身边最信任的御前统领——蒙挚!

  蒙挚勒住马缰,锐利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战场和废墟中相拥的两人,尤其是在看到周佟怀中那个气息奄奄、浑身浴血的身影时,瞳孔骤然收缩。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近前,单膝跪地,声音沉肃:

  “末将蒙挚,奉陛下之命,前来……接应太子殿下,与……谢起允将军回京!”

  周佟猛地抬头,看向蒙挚,又低头看向怀中昏迷不醒的谢起允,眼神复杂难明。父皇……终究还是知道了。这“接应”二字背后,是雷霆震怒后的清算,还是……一丝转圜的可能?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谢起允毫无血色的脸上,也落在周佟沾满血污却异常坚定的眼眸中。前路未卜,但至少此刻,他怀中的这个人,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