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死寂如渊。信使嘶哑的尾音在雕梁画栋间回荡,撞碎了所有虚假的欢愉。北境的风雪与血腥透过这短短几句军报,蛮横地侵入了金碧辉煌的殿堂,冻结了每一张脸上的表情。
周佟霍然起身的动作带倒了面前的玉杯,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在明黄的衣袍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却浑然未觉。他的目光越过跪伏在地的信使,越过面色骤变的皇帝,越过群臣惊惶的面孔,死死钉在公主身后那个低垂着头的墨蓝身影上。谢起允!蛮族主力进犯雁门关!而他刚刚才说,北境才是他的归宿!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周佟的心脏,比北境的寒风更刺骨。
“守将是谁?伤亡如何?蛮族兵力几何?”皇帝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帝王特有的沉凝,却也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雁门关,大周北境最重要的门户,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信使抬起头,脸上混杂着尘土和干涸的血迹,声音因长途奔袭和恐惧而颤抖:“回陛下!守将是陈锋将军!蛮族……蛮族此次集结了至少五万精锐,由左贤王阿史那图亲自统率!雁门关守军死伤惨重,箭矢滚木即将告罄!陈将军……陈将军身中三箭,仍在城头督战!恳请陛下速发援兵!迟则……迟则关隘危矣!”
“五万?!”兵部尚书失声惊呼,脸色煞白,“左贤王亲征?这……这是要与我大周决一死战吗?”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殿内蔓延。方才还沉浸在婚宴喜庆中的朝臣们,此刻只剩下对战争的恐惧和对自身利益的算计。窃窃私语声四起,有人主张立刻调集京畿禁军驰援,有人则忧心忡忡地提及国库空虚、粮草转运艰难。
周佟强迫自己收回落在谢起允身上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是太子,此刻必须稳住朝局。“父皇!”他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嘈杂,“雁门关乃北境咽喉,不容有失!儿臣以为,当务之急,一是火速调遣离雁门关最近的朔方、云中两镇驻军驰援,务必在关城陷落前赶到!二是立刻从京畿抽调精锐,由得力将领统率,星夜兼程北上!三是户部、兵部即刻筹措粮草军械,确保后续供应无虞!”
他的条理清晰,应对迅速,让慌乱中的群臣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皇帝紧绷的脸色稍缓,微微颔首:“太子所言甚是。李尚书!”
“臣在!”
兵部尚书连忙出列。“即刻拟旨!命朔方节度使王贲、云中节度使张巡,各率本部精兵一万,火速驰援雁门关!违期者,斩!”皇帝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另,京畿大营,点兵三万!至于统兵人选……”
皇帝的目光在殿内逡巡,带着审视与考量。北境战事凶险,统兵之人不仅需勇猛善战,更要能应对复杂的边军局面,甚至……需要承担战败的风险。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几位老成持重的将领身上,带着一丝犹豫。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陛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说话之人,竟是丞相赵嵩。他缓步出列,姿态恭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国忧民之色:“陛下,太子殿下调度有方,老臣深以为然。然,北境蛮族凶悍,左贤王阿史那图更是狡诈如狐,寻常将领恐难当此重任。老臣斗胆举荐一人,或可解此燃眉之急。”
皇帝眉头微挑:“哦?赵相举荐何人?”
赵嵩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周佟,最终落在公主身后的谢起允身上,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老臣听闻,公主殿下此次入京,随行亲卫中,有一位曾在北境边军效力多年的勇士,名唤谢起允。此人不仅武艺超群,更熟悉北境地形、蛮族战法,且曾在多次小规模冲突中屡立战功,深得边军士卒敬重。由他担任先锋或副将,辅以经验丰富的主帅,定能事半功倍!”
“谢起允?”皇帝的目光顺着赵嵩的指引,落在了那个始终低垂着头的侍卫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好奇。
周佟的心脏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赵嵩!他果然出手了!而且如此狠辣精准!举荐谢起允出征?这哪里是举荐,分明是借刀杀人!将谢起允推上最凶险的战场,无论胜败,他都难逃一死!胜了,功劳是主帅的,他一个侍卫身份卑微,难获封赏;败了,他便是最好的替罪羊!更何况,赵嵩此举,更是将自己和谢起允的关系彻底暴露在父皇的疑心之下!
一股暴戾的杀意瞬间涌上周佟的心头,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当场发作。他猛地看向谢起允,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阻止——不要答应!绝不能答应!
公主也微微侧目,看向身后的谢起允。她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这个让她觉得异常沉稳的侍卫,名叫谢起允,竟还有如此经历?赵嵩特意在此时举荐他,是巧合,还是……她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谢起允缓缓抬起了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迎着皇帝审视的目光,没有去看周佟几乎要喷火的眼睛,也没有理会赵嵩那看似善意实则淬毒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刚硬。头盔下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穿透了大殿的寂静:“卑职谢起允,愿为陛下分忧,为太子殿下分忧,为大周百姓分忧!恳请陛下恩准,允卑职即刻奔赴雁门关,驰援陈将军,抗击蛮族!纵使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周佟的心上。他看到了谢起允眼中那抹一闪而逝的决绝。他明白了!谢起允不是在逞英雄,他是在践行他方才在偏殿说过的话——他不能成为自己的软肋!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斩断赵嵩可能用来攻击自己的利刃!他甚至……是在用这种方式,履行当年那个“堂堂正正”的诺言,用血与火,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好!”皇帝看着跪在殿中,身姿挺拔如松的侍卫,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临危不惧,忠勇可嘉!朕准你所请!即日起,擢升谢起允为昭武校尉,随京畿援军一同出征,充任先锋!”
“谢陛下隆恩!”谢起允叩首,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周佟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撕裂般的痛楚。他看着谢起允叩谢皇恩的背影,那墨蓝的侍卫服此刻刺眼无比。他知道,谢起允这一去,便是将自己彻底置于死地。赵嵩的阴谋,北境的凶险,还有父皇那深不可测的疑心……都成了悬在谢起允头顶的利剑。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因为他这个太子,这个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无法保护的储君!
宴席最终在一种沉重而诡异的气氛中草草结束。皇帝离席后,群臣也心思各异地散去。周佟强撑着太子的威仪,将面露忧色的公主送回寝殿。
“殿下似乎……心事重重?”公主在殿门前停下脚步,回眸看向萧景琰,目光清澈,带着一丝探究,“那位谢校尉……殿下似乎与他相熟?”
周佟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公主多虑了。谢起允既已受封校尉,为国出征,孤身为主君,自当关注。”他顿了顿,补充道,“夜深了,公主早些歇息吧。”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皇。
他没有回东宫,而是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走向灯火阑珊的御花园深处。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焦灼与痛楚。他走到一处僻静的假山旁,背靠着冰冷的山石,缓缓闭上眼。谢起允跪地请缨的那一幕,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
“殿下。”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低沉而平静。
周佟猛地转身。谢起允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他身后不远处,依旧穿着那身墨蓝的侍卫服,只是腰间多了一枚象征校尉身份的铜牌,在朦胧的月色下泛着微光。他卸下了头盔,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冷峻。
“你……”周佟喉头哽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作一声压抑的低吼,“你为何要答应?!你明知那是赵嵩的圈套!你明知北境凶险!你明知……”
“殿下,”谢起允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这是最好的选择。”
他向前走了两步,月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庞。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寂如海的决然。“赵嵩已经盯上了我。留在这里,我只会成为他构陷殿下的把柄。我一日不死,殿下的软肋就一日存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佟紧握的拳头上,声音低了几分,“唯有离开,唯有去那最凶险的地方,用战功,或者……用这条命,才能彻底斩断这条线。殿下才能安全。”
“安全?”周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自嘲,“你让我如何安全?看着你去送死,然后苟且偷生吗?谢起允!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殿下是太子!”谢起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是大周未来的君主!您的安危,关系着江山社稷,关系着万千黎民!岂能因一己私情而置天下于不顾?!”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重新变得低沉,“当年雨夜,殿下放我生路,允铭记于心。如今,允愿以此身,为殿下斩断荆棘,铺平前路。这……便是允的报答,也是允的选择。”
他说完,深深地看着周佟,目光复杂,有痛楚,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他缓缓后退一步,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昭武校尉谢起允,明日卯时启程。请殿下……保重。”
他没有等周佟的回应,起身,决然地转身,高大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御花园沉沉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周佟僵立在原地,夜风吹动他明黄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看着谢起允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死寂。掌心传来的刺痛依旧清晰,却远不及心口那空落落的、仿佛被生生剜去一块的剧痛。
报答?选择?用他的命来报答?用他的命来铺路?“呵……”一声低哑的、近乎破碎的笑声从周佟喉间溢出,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血痕,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而锐利,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
赵嵩!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冰冷的假山石上,坚硬的岩石纹丝不动,指骨却传来钻心的疼痛。但这疼痛,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绪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谢起允以为他离开就能解决问题?不!只要赵嵩还在,只要这吃人的朝堂还在,危险就永远不会消失!谢起允此去,是九死一生!而他周佟,绝不能再坐以待毙!
他必须做点什么。在谢起允用生命为他争取的时间里,他必须揪出赵嵩的狐狸尾巴,必须掌握足以自保甚至反击的力量!他不能再是那个被各方势力牵制的太子,他必须成为真正的棋手!
夜色深沉,寒意刺骨。周佟挺直了脊背,眼中最后一丝脆弱被彻底冰封,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和孤注一掷的决绝。他最后看了一眼谢起允消失的方向,转身,朝着灯火通明的东宫大步走去。每一步,都踏碎了月影,带着破釜沉舟的沉重与坚定。
与此同时,丞相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赵嵩悠闲地品着香茗,听着心腹的低声汇报。
“……谢起允已受封昭武校尉,明日随军出征。太子殿下……独自在御花园待了片刻,似乎情绪激动,随后返回东宫,再无动静。”
赵嵩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情绪激动?呵,这就对了。本相倒要看看,这位情深义重的太子殿下,能忍到几时。谢起允……”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北境,就是你的埋骨之地!至于太子……没了这个软肋,本相倒要看看,你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继续盯着东宫,还有……公主那边,也留意着。这位和亲的公主,似乎对那个侍卫,也颇感兴趣呢。”
“是,相爷。”心腹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赵嵩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得意。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只等北境传来谢起允的死讯,便是他彻底扳倒太子的最佳时机!
而在公主所居的“揽月阁”内,烛火同样未熄。
公主并未就寝,而是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一份名册。她的指尖,正停留在“谢起允”这个名字上。烛光映照着她清丽的面容,眉头微蹙,带着深深的思索。
“谢起允……”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婚宴上太子那瞬间的失态,以及方才大殿上谢起允跪地请缨时,太子眼中那几乎无法掩饰的痛楚和……愤怒?
一个侍卫的生死,何以让一国储君如此失态?
她拿起笔,在“谢起允”这个名字旁,轻轻画了一个圈。这个沉默的侍卫身上,一定藏着某个至关重要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或许……就是解开太子对她若即若离态度的关键。
夜,更深了。暗流在寂静的宫墙之内无声涌动,每个人都怀揣着自己的心思,走向未知的明天。北境的烽烟已然点燃,而京城的风暴,也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