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喧嚣的余韵如同黏稠的蜜糖,裹着周佟,让他几乎窒息。赵嵩那道阴冷的视线,如同跗骨之蛆,即使背对着,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目光在脊背上缓慢爬行。他面上维持着太子应有的雍容,与邻座的公主轻声交谈,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杯边缘,杯壁上残留的酒液冰凉刺骨。
“殿下,”公主放下银箸,声音依旧温婉,目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方才那侍卫……添酒时似乎有些冒失?”她指的是谢起允上前时,周佟那瞬间的僵硬和洒落的酒液。
周佟心脏猛地一缩,面上却波澜不惊,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无妨。许是新来的,手脚还不甚利落。这宫里的规矩,总得慢慢调教。”他端起酒杯,借着饮酒的动作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公主身后。谢起允依旧低垂着头,墨蓝的侍卫服将他挺拔的身形衬得如同沉默的礁石,隔绝在喧嚣之外。
“调教……”公主轻声重复,指尖捻起一块小巧的荷花酥,却没有立刻放入口中,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精致的点心,“臣妾倒觉得,那侍卫身形挺拔,气度沉稳,不似寻常宫人。殿下可曾见过?”
周佟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的凉意渗入骨髓。他强迫自己迎上公主清澈却带着审视的目光,唇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公主好眼力。宫中侍卫数千,孤岂能一一识得?许是公主从北境带来的亲卫,自然比寻常宫人更显英武。”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回公主身上,同时暗暗心惊于她的敏锐。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躬身趋步上前,在周佟耳边低语:“殿下,兵部有紧急军报呈送,已在偏殿等候。”
周佟心中一动。这军报来得正是时候!他立刻起身,对公主露出歉意的微笑:“公主且先用些点心,孤去去便回。”他动作从容,离席的姿态无可挑剔,唯有转身时,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掠过谢起允的方向,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指令。
偏殿内,烛火通明。兵部侍郎李岩正焦急地踱步,见周佟进来,连忙躬身行礼:“殿下!”
“何事如此紧急?”周佟沉声问道,目光却并未完全落在李岩身上,而是透过半开的窗棂,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他知道,谢起允会明白他的意思。
李岩呈上军报:“北境八百里加急!蛮族小股骑兵袭扰边镇,虽已被击退,但探子回报,其主力动向不明,恐有异动!”
周佟接过军报,一目十行地扫过,眉头紧锁。北境不稳,这消息如同阴云,瞬间压在他的心头。他快速交代了几句应对之策,便挥手让李岩退下:“孤随后便回大殿,此事容后再议。”
偏殿内只剩下他一人。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周佟走到窗边,夜风带着御花园里草木的湿冷气息扑面而来。他静静地站着,如同一尊雕像,唯有紧握的拳头泄露着内心的焦灼与期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殿外的虫鸣,远处隐约的丝竹声,都成了折磨神经的背景音。就在他几乎要以为谢起允未能脱身时,一个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如同落叶拂过地面。
周佟猛地转身。
谢起允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依旧穿着那身墨蓝侍卫服,头盔却已摘下,露出那张在无数个午夜梦回中清晰刻画的容颜。五年时光,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眉宇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风霜磨砺出的沉静与锐利。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寒潭,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痛楚,有挣扎,还有一丝周佟不敢深究的……眷恋。
“允……”周佟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哑的呼唤。他向前一步,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想要触碰眼前这失而复得的人。
谢起允却在他指尖即将触及时,微微后退了半步,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他垂下眼睑,声音低沉而克制:“殿下,此处不宜久留。赵嵩的人,无处不在。”
那后退的半步,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入周佟的心脏。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五年!整整五年的分离,蚀骨的思念,换来的竟是这半步的距离和一句冰冷的提醒?
“不宜久留?”周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受伤,“谢起允!五年!你告诉我,这五年你去了哪里?为何杳无音讯?为何……为何偏偏是现在?以这种方式回来?!”他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几乎要将谢起允烧穿,“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知道我以为你……”
“死了?”谢起允猛地抬眼,截断了他的话。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周佟痛苦而愤怒的脸庞,以及一丝同样深刻的痛楚。“殿下以为我死了?”他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是,我也以为……我该死在那个雨夜之后,死在北境的冰天雪地里。”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下,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当年殿下放我走,是恩典,也是绝路。宫墙之外,没有谢起允的容身之地。追兵、暗哨……如同跗骨之蛆。我一路向北,九死一生,最终……隐姓埋名,投入北境边军。”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周佟明黄的太子常服,那象征着至高无上却也冰冷枷锁的颜色,“若非公主此次和亲,挑选亲卫,机缘巧合……我或许,此生都不会再踏入这京城一步。”
“边军……”周佟喃喃重复,心口像是被重锤击中。他无法想象,那个曾经在他身边意气风发的少年侍卫,是如何在苦寒的北境挣扎求生,如何在刀光剑影中活下来。“那你为何不早……”他想问为何不早来找他,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早来找他?以什么身份?一个被放逐的、可能还背负着“逃奴”罪名的前侍卫?还是以边军士卒的身份,去叩响东宫的大门?哪一个,都是死路。
“殿下,”谢起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再次抬眼,目光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决绝,“我回来,不是来叙旧,也不是来……奢求什么。我只是想看看你。看看你……是否安好。”他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看到你大婚,成为储君,我……便该走了。”
“走?”周佟瞳孔骤缩,方才的愤怒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取代。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距离,什么身份,猛地抓住谢起允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你还要去哪里?允!当年雨夜,我说过什么?我说‘有朝一日,定要堂堂正正地在一起’!你忘了?还是你……从未当真?”
谢起允被他抓得生疼,却没有挣脱。他看着周佟眼中近乎疯狂的执拗和痛苦,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何尝不想?那雨夜里的誓言,是他支撑着在北境活下去的唯一念想!可是……
“殿下!”谢起允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看看你现在的位置!看看你身上的衣服!你是大周的太子!你身后是整个江山社稷!你身边……坐着你的太子妃!”他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在周佟心上,“堂堂正正?我们之间,隔着的是什么?是君臣之别,是阴阳之隔!是这巍巍宫墙,是这天下人的悠悠众口!殿下,你告诉我,我们如何堂堂正正?!”
周佟被他质问得哑口无言,抓着他手臂的手指却更加用力,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谢起允接下来的话彻底击溃。
“更何况……”谢起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赵嵩已经盯上我了。方才在殿上,他的眼线看得一清二楚。我留在这里,只会成为你的软肋,成为他攻击你的利器!”他猛地挣脱周佟的手,后退一步,深深地看着他,目光里是诀别的痛楚,“殿下,保重。北境……才是我的归宿。”
他说完,决然转身,就要没入殿外的黑暗。
“允!”周佟失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哀求。他不能让他走!绝不能!
就在此时,殿外回廊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刻意压低的交谈。
“……确实往这边来了……另一个……看不清脸……”是赵嵩的人!
谢起允身形猛地一顿,眼中厉色一闪,瞬间恢复了侍卫的警觉和冰冷。他迅速戴上头盔,压低帽檐,对周佟快速低语:“殿下速回大殿!军报之事,不可耽搁!”说完,他不再看周佟一眼,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从偏殿另一侧的角门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周佟僵立在原地,看着谢起允消失的方向,夜风灌入殿内,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手臂上残留的触感还在,那冰冷的盔甲,那熟悉的体温……还有谢起允最后那番如同凌迟般的话语,字字句句,都在提醒着他现实的冰冷与残酷。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和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太子应有的沉稳,大步流星地朝大殿走去。
殿内,丝竹依旧,觥筹交错。公主见他回来,温婉一笑:“殿下,军务可还顺利?”
周佟在她身侧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酒杯,一饮而尽。辛辣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翻江倒海。他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公主身后,谢起允已经回到了原位,低垂着头,仿佛从未离开过。
“无甚大事。”周佟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异样,“北境些许小扰,李岩已去处置。”他拿起银箸,夹起一块早已冷掉的点心放入口中,味同嚼蜡。
公主看着他,清澈的眼眸深处,一丝疑虑悄然加深。她方才分明看到太子离席时眼中那抹不同寻常的急切,以及回来时,尽管极力掩饰,眉宇间残留的那一丝……痛楚?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身后那个沉默的墨蓝身影。这个侍卫……究竟是谁?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名风尘仆仆、身背令旗的信使在侍卫的引领下,跌跌撞撞地冲入大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嘶声高喊:
“报——!北境八百里加急!蛮族集结主力,猛攻雁门关!守军告急!请求朝廷火速发兵增援——!”满殿的喧嚣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名信使身上。他盔甲染血,满面尘土,声音嘶哑却带着撕裂夜空的紧迫感。
周佟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一紧,骨节泛白。他霍然起身,目光如电射向信使,声音沉凝如铁:“雁门关如何?守将是谁?战况如何?速速报来!”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战报,而是因为谢起允方才那句“北境才是我的归宿”。蛮族主力进犯……谢起允……他刚刚才说要回北境!
周佟的目光,越过惊慌的群臣,越过震动的皇帝,越过同样面露忧色的公主,最终,死死地钉在了那个依旧低垂着头、墨蓝身影的侍卫身上。
谢起允似乎感受到了那目光的重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大殿内死寂一片,唯有信使粗重的喘息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北境的风雪与血腥,仿佛随着这声急报,瞬间席卷了这金碧辉煌的婚宴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