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后的第三日,天光未亮透,宫墙上的霜还压着瓦檐。谢翠雪坐在偏殿的矮榻上,手里捏着半块冷掉的点心——那是昨夜萧衍偷偷塞给她的,说“姐姐半夜会饿”。她没吃,只一直攥在掌心,如今纸包已被体温焐软,边缘泛出湿痕。
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禁军惯常的齐步行进,而是慌乱的单人疾奔。门被推开时撞上了铜兽门环,发出闷响。一名小宫女跌进来,脸色惨白,手里捧着一块染血的布条。
“长公主……陛下不见了!这是在御道边捡到的……”
谢翠雪站起身,没接那布条,只盯着她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寅时三刻巡查换岗,少监发现御房无人值守,进去一看……龙床空了,只有这个挂在窗棂上。”宫女声音发抖,“奴婢斗胆……认得这衣角,是陛下的中衣。”
谢翠雪低头看自己手中的点心纸,慢慢将它放在桌上。她走过去接过布条,指尖触到干涸的血迹,粗糙而黏腻。这不是大量出血的痕迹,更像是擦伤后蹭上去的。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不快,却一步比一步沉。穿过回廊时,风从檐下穿过,吹起她腰间那块拼布凤凰的一角。她没伸手去按。
御房内已有人守着,几名老嬷嬷跪在地中央,低着头不敢说话。床帐半掀,被褥凌乱,枕上还留着孩子睡过的凹痕。谢翠雪走到床边,手指抚过床沿木雕的龙首,忽然停住。
床柱背面,有几道新鲜划痕。
她凑近看,是用指甲或尖物刻下的字,歪斜却用力:**来猎骨场。一人来。**
下面没有署名,但床柱底部沾着一点灰白色的粉末,在晨光里泛着微光。她捻了一点,指腹碾过,有细微的骨渣感。
是骨铃碎屑。
她立刻明白了是谁。
卫鸢。
五步之外,一道玄色身影无声出现。萧宇焕站在门槛外,披风未系,发带松了半边,显然是刚从值宿处赶来。他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谢翠雪脸上。
“你要去?”他问。
她点头:“她要我一个人去。”
“我不让你去。”他跨进来,一把扣住她手腕,“她是疯子,现在更不是人。”
谢翠雪没挣,只看着他:“可萧衍在她手里。”
“那就更要设伏、调兵、布阵。”他声音压低,“你不能拿命去赌一个疯女人的承诺。”
“她不是为了杀我。”谢翠雪轻轻抽回手,“她是为了让你看见她。”
萧宇焕一怔。
“她在乎的根本不是凰骨。”她低声说,“是你。”
他沉默片刻,眼尾那道红疤在晨光里显得更深。他转过身,不再看她。“我去。”
“你说什么?”
“这次,让我来。”他回头,目光直直落进她眼里,“你是护国长公主,是萧衍唯一的依靠。你不能出事。”
“可她指定的是我。”
“但她等的是我。”他冷笑一声,“二十年未婚之约,我连她生辰都没问过一句。她要的从来不是你交出凰骨——是要我出现在她面前。”
谢翠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知道她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他也知道,自己曾对谢翠雪做过同样的事——把她关在镜室,逼她看自己的畸变,不过是想让她看见他的痛苦。
而现在,轮到他被人这样逼了。
他抬脚往外走,步伐坚定。谢翠雪跟了两步,终究停下。她站在门内阴影里,右手缓缓探入袖中,握住那块骨哨碎片。她不会真的一个人去,但她也不能阻止他去。
她只能跟着。
猎骨场在城西废墟深处,原是谢家私设的取骨刑场,十年前被皇帝下令封禁。荒草长得比人高,铁栅栏倒了一地,锈成暗红色。场中心立着一座石台,四周散落着残破的刑具,有些上面还挂着干枯的皮肉碎末。
萧宇焕走进去时,天已大亮,阳光斜照在石台上,映出两个影子。
一个是蜷缩在地的孩子,穿着明黄中衣,手脚被骨链缠住,脸上有泪痕,却没哭出声。另一个是站着的女人,半边脸涂着胭脂,眉目依旧艳丽,半边脸却是森然白骨,颧骨外露,嘴唇只覆半边,露出牙床。她左手掐着萧衍的脖子,右手垂在身侧,九个骨铃只剩三个,其余都碎在了地上。
她听见脚步声,缓缓抬头。
“你终于来了。”卫鸢的声音像是从碎石里碾出来的,一半清亮,一半沙哑,“萧宇焕,你终于肯来看我了。”
萧宇焕在五步外站定,没再靠近。他没带剑,也没穿蟒袍,只一身黑衣,像来赴一场葬礼。
“放开他。”他说。
“我不放。”她笑了,那只完好的眼睛弯起来,像从前在宴席上对他笑的模样,“我要你看着我,好好看着。看看你弃如敝履的未婚妻,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值得吗?”他问。
她笑声戛然而止。
“值得!”她尖叫起来,声音刺破长空,“我只是想让你看见我一次!就一次!你娶我是为了拉拢卫家,退婚是为了撇清与太子的关系,你什么时候问过我愿不愿意?你知不知道我在骨渊里被人拖进帐篷时,嘴里喊的还是你的名字?!”
风刮过荒场,吹动她残破的裙裾。她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体内神骨碎片正在排斥她的血肉。她左臂鼓起异样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游走。
萧宇焕看着她,眼神没闪躲。
“我看见你了。”他说。
她一愣。
“我看见你了。”他又说一遍,声音低却清晰,“卫家的工具,太子的棋子,谢太后的刀。一个从来没被人问过想要什么的女孩。”
她浑身猛地一震。
“你不是怪物。”他往前走了一步,“你是卫鸢。你七岁能驯服暴怒的骨犬,十二岁独自进山找回失踪的族人,十五岁在猎骨试炼中活到最后。你不是为了变成这样才活到今天的。”
她呼吸急促起来,那只完好的眼睛开始发红。
“可你从来没有看过我。”她声音发颤,“你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回京时人人都说战神归来,可你从不曾回头看我一眼。我送你的香囊,你扔进了河里;我写的信,你一封都没拆。你只记得谢翠雪在冷宫里唱童谣,可你忘了我也曾在你府门外站了一整夜!”
“我记得。”他忽然说。
她猛地抬头。
“我记得你站在雪里,抱着个青瓷瓶,说是安神的药。我没开门。我说,我不需要。”
她喉咙动了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但我看见你了。”他重复,“我一直都知道你在那儿。只是……我不敢看。因为我怕,一旦看了,我就不能再当那个只听命令的萧宇焕。”
她的眼眶终于溢出一滴泪。
那滴泪顺着血肉滑下,滴在白骨上,发出轻微的“滋”声,像是落在烧红的铁上。
她没擦,只是死死盯着他。
萧宇焕又上前一步。“现在我来了。你要杀我,我不会还手。你要报仇,我随你处置。但放开萧衍。他还是个孩子。”
她没动。
“你若真恨我,就冲我来。”他说,“别让他替我受罪。”
萧衍一直低着头,此刻却忽然抬起脸。他看了看萧宇焕,又看向谢翠雪藏身的方向——他早察觉了,只是不敢动。
“七哥……”他小声开口,“她手上好烫……”
卫鸢低头看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动摇。
就在这时,她体内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骨头断裂。她身体一僵,嘴角溢出黑血。她左手不自觉松了松,但仍没完全放开。
萧宇焕没趁机扑上,只是静静站着。
“你看见我了……”她喃喃道,声音忽然轻了,像回到少女时的语气,“真的看见我了?”
“嗯。”他点头,“我看见你了,卫鸢。”
她颤抖起来,那只仅存的眼中泪水不断涌出,滴在骨面上,蒸腾起细小的白烟。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却仍死死撑着最后一口气。
阳光照在她身上,半边血肉,半边白骨,像一幅撕裂的画。
谢翠雪躲在远处断墙后,手指抠进砖缝,骨哨碎片硌得掌心生疼。她没有现身,也不敢动。
因为她知道,这一刻,必须由他来完成。
卫鸢的眼泪不停流下,身体因神骨排斥开始轻微抽搐。她低头看着萧衍,忽然低声说:“……对不起。”
萧衍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她闭上眼,那只完好的眼睛缓缓合上。
风穿过废场,吹起她残破的衣袖,三个骨铃轻轻晃动,发出微弱的叮当声。
萧宇焕站在原地,双拳微握,眼神沉痛。
谢翠雪从阴影中迈出半步,却又停下。
四人仍在原地,局势未解,谁也没有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