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已明,宫道上的青砖被晨露浸出深色痕迹。谢翠雪踏过最后一级台阶,金銮殿的飞檐在眼前高高挑起,铜铃悬于角下,风过时轻响一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没有停步。
素裙扫过门槛,腰间那块拼布凤凰沾了尘,针脚却依旧齐整。殿内百官分列,蟒袍玉带,低垂着头。香炉中烟气袅袅,绕梁不散。正前方,龙椅高踞,明黄帷帐半垂,七岁的萧衍坐在上面,龙袍宽大得几乎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双手攥着扶手边缘,指节泛白。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盯着脚下空旷的殿心,不敢乱看。他知道,满朝文武都在等他开口。
谢翠雪站定在侧阶,离龙椅不远不近。她没穿凤冠霞帔,也没披锦绣长裳,仍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素衣,唯有眉心淡金纹隐约可见,在殿中烛火下微微发亮。
她抬眼望向萧衍。
他正巧低头寻她,目光撞上那一瞬,她轻轻点了点头。
动作极小,却稳。
萧衍的手松开了扶手。他吸了口气,挺直背脊,声音稚嫩却清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百官俯身,山呼万岁。
“自即日起,废猎骨之术,禁私夺神骨。凡擅取他人骨脉者,不论身份,斩立决。神骨归国有,由朝廷统管,违令者同罪。”
话音落,殿中静了一瞬。
有人抬头,目光惊疑不定。猎骨术存在百年,牵连世家无数,如今竟由一个孩童亲口废止?可他们终究未敢出声。城门外五千铁骑尚未撤离,镇魂剑仍悬于宫门之上,而站在侧阶的那个女子,眉心金纹未退,指尖似有余焰流转。
萧衍顿了顿,又道:“封七皇子萧宇焕为摄政王,总领军政大权,代朕执掌兵符印信;封谢氏女翠雪为护国长公主,位居一品,协理朝政,参议国策。”
这一次,无人迟疑。
百官齐拜,三呼圣上英明。
谢翠雪垂眸,左手小指轻轻一勾,摩挲了一下袖中的骨哨碎片。不是为了防备,只是习惯。五年冷宫岁月刻进骨子里的动作,改不了。
萧衍从龙椅上站起来,踮脚看了看她,见她神色如常,才慢慢坐下。龙袍拖在地上,像一团沉重的云。他没再看别人,只盯着她所在的方向,仿佛只要她在那儿,他就不会跌下去。
礼成钟响三声,司礼官唱喏散朝。
百官鱼贯而出,脚步声渐远。殿内香烟仍在飘,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地砖上切成一道道金线。萧衍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忽然觉得那位置太硬、太大,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跳下龙椅,鞋履落地发出轻响。他跑起来,脚步急促,穿过空旷的大殿,直奔谢翠雪而去。
“姐姐!”他扑到她腿边,仰头看着她,眼里亮晶晶的,“我做得好不好?”
谢翠雪弯腰蹲下,与他平视。她伸手抚上他的头顶,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动作轻缓。“好极了。”她说,“一字不差,一句没颤。”
萧衍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牙的豁口。他抱住她的脖子,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闷闷地说:“我就知道……你让我挺直腰,我就挺了。我看你点头,我就敢说了。”
谢翠雪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两人相拥片刻,殿外传来脚步声。
萧宇焕走了进来。
他换了玄色金线蟒袍,外罩一件墨底暗纹披风,腰间佩剑未出鞘,步履沉稳。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眼尾那道淡红疤痕,不像泣血,倒像是旧伤愈合后留下的印记。
他在距他们几步远处站定,没说话,只是看着。
谢翠雪抬眼看他,眼神平静。
萧衍也转过头去,小声叫了句:“七哥。”
萧宇焕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
那弧度极浅,稍纵即逝,像是风吹过水面的一丝涟漪。可它确实存在——不是冷笑,不是讥讽,也不是压抑怒意的扭曲,而是近乎柔和的东西。
他走近两步,站在他们面前。“圣旨已颁,军报已递,四门戒严解除,粮草调度令已下发各州。”他说,语气如常,听不出波澜,“接下来三日,各地使臣将陆续入京贺新君登基。”
谢翠雪点头:“该来的总会来。”
“你也该换身衣服。”他看着她身上那件素裙,眉头微蹙,“明日朝会,不能再这样站。”
“我不在乎穿什么。”她说,“只要站在这里就行。”
萧宇焕没再劝。他低头看向萧衍,后者正抓着谢翠雪的袖子玩,把那块拼布凤凰来回摩挲。
“你怕吗?”他问孩子。
萧衍摇头:“不怕。姐姐在。”
“若有一天她不在呢?”
孩子抬起头,认真看他:“那你就会在。你们都会在。你们答应过我的。”
萧宇焕怔住。
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抬手,轻轻按了按孩子的肩膀。
三人静立殿中,阳光移过地砖,从脚边缓缓爬升。香炉里的烟还在转,铜铃偶有轻响。远处传来宫人整理仪仗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平稳。
谢翠雪依旧蹲着,手搭在膝上。她望着萧衍玩弄那块拼布,忽然想起五年前冬天,他在柴堆后递给她一块冷馒头的样子。那时他瘦得像只猫,眼睛却亮得出奇,说:“姐姐吃,趁热。”
她当时没接,只盯着他看。他也不恼,就把馒头放在地上,退后两步,说:“你不拿,我就一直站着。”
后来她拿了,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他就在旁边笑,笑声不大,却让她第一次觉得,这冷宫里也有暖处。
现在他穿着龙袍,成了皇帝,可还是那个会为她藏染血帕子的孩子。
她伸手,重新摸了摸他的头。
“以后不用总问好不好。”她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萧衍仰脸看她,用力点头。
萧宇焕站在一旁,双手垂落,目光落在她侧脸上。阳光照进来,把她苍白的肤色映得不再那么冷,眉心金纹也隐去了几分。她说话时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和。
他忽然觉得,这座曾让他憎恨的宫殿,此刻竟有些不同。
不是因为权力更迭,也不是因为刀兵退去。
是因为她蹲在那里,替一个孩子理好歪掉的衣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是因为他终于看见,她不只是凰骨宿主,不只是谢家的药,不只是他囚禁过的疯女人。
她是谢翠雪。
是那个在黑暗里唱童谣的人。
是那个握着他流血的手说“这次换我护你”的人。
是他想藏进地窖,又怕毁了她的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闭上。
最后只道:“午膳备好了,在偏殿。”
谢翠雪站起身,拉起萧衍的手:“走吧。”
萧衍蹦跳着往前走两步,忽然回头:“七哥,你也来!不准一个人待着!”
萧宇焕看了他一眼,又看她。
她没催,也没回头,只是往前走了几步,身影被阳光拉长一截。
他迈步跟上。
三人并行于金銮殿前的长阶上,脚步声错落,却不显杂乱。宫人远远候着,无人敢近。风从殿顶掠过,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一声,碎在日光里。
谢翠雪走在中间,左手牵着萧衍,右手空着,袖中骨哨碎片贴着皮肤,温温的。
她没再回头去看诏狱的方向。
她知道,有些路,一旦走出,就再也不必回头。
阳光落在她肩头,暖得像是能化开五年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