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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北京我也来了

爱你是件小概率事件

念安到北京的第一顿饭,是在清华南门外的一家小面馆吃的。

  念恩带她去的,说那家的炸酱面最正宗。

  面馆不大,几张桌子挤在一起,墙上的菜单用粉笔写着,字迹已经模糊了。

  念安点了一碗炸酱面,念恩也点了一碗。

  面端上来,碗比念安的脸还大,炸酱黑乎乎的,黄瓜丝切得粗细不匀。

  念安拌了拌,挑了一根放进嘴里。

  面很筋道,炸酱咸中带甜,比她以前吃过的都好吃。

  “好吃吗?”念恩问。

  “好吃,比妈妈做的还好吃。”

  念恩笑了。“别让妈听到。”

  念安又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姐姐,念安以后也要住校吗?”

  “大一必须住校,以后可以搬出来。”

  “念安想跟姐姐住。”

  “等你大二,姐姐租个大一点的房子。”

  念安点点头,继续吃面。

  念恩租的房子在清华西门外的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

  一室一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念安第一次去的时候,爬上六楼,喘了好一会儿。

  念恩开了门,念安走进去,看到客厅的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北京市的位置用红色圆珠笔画了一个圈。

  “姐姐,你画的?”

  “嗯。从老城到北京,一千多公里。”

  念安看着那个红圈,心里动了一下。

  一千多公里,她坐了一夜火车。

  以前觉得北京很远,远到够不着。

  现在站在北京的房子里,看着墙上那个红圈,觉得也不远。

  念安的宿舍在紫荆公寓,四人间,上床下桌。

  她到的时候,室友已经到了两个。

  一个来自四川,姓李,说话很快,叽叽喳喳的。

  一个来自黑龙江,姓王,个子很高,沉默寡言。

  念安跟她们打了招呼,把行李放下,开始铺床。

  念恩帮她套被套,两个人一人抓两个角,抖了好几下才套好。

  念安从行李箱里拿出那只光秃秃的小熊,放在枕头旁边。

  室友李看到了,笑了。

  “你还带小熊?”

  “嗯。从小抱着睡的。”

  室友李没有再笑,她看着那只秃毛的小熊,觉得念安是个念旧的人。

  念安不知道室友在想什么,她把小熊摆正,拉好被子。

  清华大学比念安想象的大。

  她走了好几天才勉强认路,可还是会迷路。

  食堂有十几个,她一个一个吃,觉得每个都好吃。

  她给苏晚打电话,说北京的饭好吃,苏晚说那你就多吃。

  念安说妈妈你放心,念安不会瘦的。

  念安选的专I业是物理。

  招生的时候她填的是物理系,没有犹豫。

  面试的时候老师问她为什么选物理,她说因为姐姐说物理不难。

  老师笑了,说你姐姐也是清华的?念安说嗯,工物系。老师点了点头。

  大学的物理和高中不一样,更难,更深,更抽象。

  念安上了几周课,有些吃力。

  她晚上去图书馆看书,看到闭馆才回宿舍。

  室友李说念安你不用这么拼,念安说念安不拼,念安只是笨鸟先飞。

  室友李说你是考进清华的,还笨?念安说念安只是会考试,不会学物理。

  室友李没有再说什么。

  念恩周末来看她,带她去吃火锅。

  火锅店在五道口,人很多,排队排了半小时。

  两个人坐下来,念恩点了一桌子菜。

  念安说姐姐你点太多了,念恩说你瘦了,多吃点。

  念安说没有瘦,念恩说脸都尖了。

  念安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是尖了一点。

  “妹妹,学习累吗?”

  “有一点,物理比念安想的难。”

  “姐姐以前也觉得难,学着学着就不难了。”

  “真的?”

  “真的。”

  念安夹了一块毛肚,放进嘴里,嚼了嚼。“姐姐,你以后要留在北京吗?”

  “也许吧,工作在这里。”

  “那念安也留在北京。”

  念恩看着念安,没有说话。

  念安开始适应大学的生活了。

  她每天六点半起床,去操场跑两圈,然后去食堂吃早餐。

  她喜欢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外面的银杏树。

  清华的银杏树很多,秋天的时候金灿灿的,铺了一地。

  念安踩在叶子上,咔嚓咔嚓响,和老城的梧桐叶一样。

  她每周给苏晚打两次电话。

  苏晚问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学习跟不跟得上。念安说好,都好。

  苏晚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念安站在银杏树下,看着金色的叶子发呆。

  她想家了。想妈妈,想爸爸,想巷口的那棵梧桐树。

  想着想着,眼眶就红了。

  她没有哭,她擦擦眼睛,背着书包去图书馆。

  念安大一下学期的时候,苏晚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是腰椎间盘突出,和沈砚一样。

  念安打电话回去的时候,苏晚已经住院了。

  沈砚接的电话,说妈妈在休息。

  “爸,妈妈怎么了?”

  “腰不好,做了个小手I术。”

  “念安回去看她。”

  “不用,你好好学习。妈妈过几天就出院了。”

  念安挂了电话,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室友李问她怎么了,念安说没事。

  她站起来,去食堂吃饭,饭吃到嘴里没有味道。

  她给念恩打电话,念恩在研究所,说下班了去看她。

  念安说好。

  念恩晚上来了,拎了一袋水果。

  念安坐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念恩坐在她旁边。

  “妹妹,妈没事,小手术。”

  “念安知道,可念安回不去。”

  “你好好学习,就是帮妈妈了。”

  念安低着头,没有说话。

  念恩摸了摸念安的头。“妈说让你别担心,她过几天就出院了。”

  念安抬起头,看着念恩。

  念恩的眼睛下面有青痕,她最近也很累。

  研究所的项目赶进度,她经常加班。

  念安看着念恩的脸,忽然觉得姐姐也老了。

  不是老了,是长大了。

  念安也是。

  念安大二的时候,搬出了宿舍。

  念恩在清华西门换了一个大一点的房子,两室一厅,六楼,还是没有电梯。

  念安搬进去那天,两个人爬了好几趟,把行李一件一件搬上去。

  念安累得坐在沙发上喘气,念恩也累得靠在墙上喘气。

  “姐姐,我们为什么不租个有电梯的?”

  “有电梯的贵。”

  “念安以后赚钱了,租个有电梯的。”

  念恩笑了。

  姐妹俩住在一起以后,念安的生活变了。

  早上念恩比她早起,做早餐。

  念恩不会做饭,煮粥会溢,煎蛋会糊。

  念安起来以后,把粥重新煮,鸡蛋重新煎。

  念恩站在旁边看着,不好意思地笑。

  “姐姐,你不用做,念安来做。”

  “我是姐姐,应该我照顾你。”

  “你照顾不好。”

  念恩没有反驳。

  念安开始每天做早餐。

  粥、鸡蛋、面包、牛奶,换着花样做。

  念恩说妹妹你做的饭比食堂好吃,念安说那当然。

  两个人吃完早餐,一个去学校,一个去研究所。

  晚上谁先回来谁做饭,后回来的洗碗。

  念安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比一个人住好。

  苏晚的病好了。

  她在家休养了两个月,恢复了。

  沈砚的腰还是那样,不能久坐,不能提重物。

  苏晚不让他干活,沈砚就坐在书桌前发呆。

  稿费少了,家里的开销还是那么多。

  苏晚没有抱怨,她把账算得更细了。

  念安往家里寄钱,每个月一千块,那是她的奖学金。

  苏晚说你自己留着,念安说用不完。

  苏晚知道念安不是用不完,是省下来给家里。

  她没有再推,把钱存起来。

  念恩的工作稳定了。

  她在研究所转了正,工资涨了一些。

  她每个月往家里寄两千,苏晚说够了,念恩说您存着,给爸看病。

  苏晚没有再说什么。

  念安大二暑假回家。

  老城还是那个老城,巷子还是那条巷子,梧桐树还是那棵梧桐树。

  苏晚站在巷口等她,头发白了很多。

  念安跑过去,抱住苏晚。

  苏晚比她矮了,脸贴在念安的胸口。

  “妈,念安回来了。”

  “瘦了。”

  “没有,是北京的饭不合胃口。”

  “那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念安笑了。

  沈砚从书房出来,看着念安。

  他的头发也白了很多,腰微微弯着。

  念安走过去,抱住沈砚。

  “爸,念安回来了。”

  “好。”

  念安松开沈砚,看到沈砚的眼睛红了。

  念安在家待了两周。

  她每天给苏晚煮鸡蛋,给沈砚泡茶,陪他们散步。

  傍晚的时候,一家三口走在巷子里。

  梧桐树叶绿得发亮,蝉在树上叫。

  “妈,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她工作忙,走不开。”

  “那念安以后常回来。”

  苏晚握着念安的手,没有说话。

  念安大三的时候,开始准备考研了。

  她要考本校的研究生,还是物理系。

  念恩说你直升多好,念安说直升要面试,念安怕面试。

  念恩说你的成绩够了,念安说不够。

  念恩没有再劝。

  念安每天去图书馆,早出晚归。

  念恩下班回来,看到念安不在家,就知道她在图书馆。

  她做好饭,给念安留一份,放在保温桶里。

  念安考研那几天,念恩请了假。

  她每天送念安去考场,在考场外面等。

  念安出来的时候,念恩递给她一瓶水。

  “考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

  念安被录取了。

  她打电话告诉苏晚,苏晚在电话那头哭了。

  念安说妈妈你别哭,苏晚说妈妈高兴。

  念安说高兴就别哭,苏晚说高兴才哭。

  念安没有再劝。

  念安读研的时候,还是住在那间出租屋里。

  念恩换了工作,去了另一家研究所,工资高了一些。

  两个人还是各住一间,谁先回来谁做饭。

  念安有时候做实验到很晚,念恩就等她回来再吃饭。

  念安说姐姐你不用等我,念恩说一个人吃没意思。

  念安想起小时候,她等姐姐回来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她也是一个人吃没意思,她等姐姐,就像现在姐姐等她。

  等和被等,都是等。等的人站着,被等的人走着。

  站着的人心里有路,走着的人心里有人。

  念安没有再劝。

  念安读研的时候,还是住在那间出租屋里。

  念恩换了工作,去了另一家研究所,工资高了一些。

  两个人还是各住一间,谁先回来谁做饭。

  念安有时候做实验到很晚,念恩就等她回来再吃饭。

  念安说姐姐你不用等我,念恩说一个人吃没意思。

  念安想起小时候,她等姐姐回来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她也是一个人吃没意思,她等姐姐,就像现在姐姐等她。

  等和被等,都是等。等的人站着,被等的人走着。

  站着的人心里有路,走着的人心里有人。

  念安二十六岁那年,博士毕业了。

  她留在了清华做博士后研究,还是搞物理。

  念恩问她为什么不去国外,念安说国外太远了,念安不想离妈妈太远。

  念恩没有说话。

  念安问念恩,姐姐你为什么不去国外,念恩说国外太远了,姐姐不想离妹妹太远。

  念安笑了。

  苏晚六十岁生日那年,念安和念恩都回去了。

  苏晚穿着念安买的那件红色外套,站在巷口等她们。

  梧桐树叶黄了,落了一地。

  念安从出租车里出来,看到苏晚站在巷口,头发全白了,腰微微弯着。

  “妈!”

  念安跑过去,抱住苏晚。

  苏晚比她矮了很多,脸贴在念安的胸口。

  “回来了。”

  “嗯。回来了。”

  念恩从出租车里出来,拉着行李箱,走到苏晚面前。

  “妈。”

  苏晚仰头看着念恩,念恩也低头看着苏晚。

  “都回来了。”

  念安和念恩一左一右,扶着苏晚走回家。

  沈砚站在门口,腰还是弯着,头发全白了。

  念安走过去,抱住沈砚。

  “爸。”

  “好。”

  念安和念恩在老城待了一周。

  一周里,她们陪苏晚去菜市场,陪沈砚去书店,陪他们去城西园林。

  银杏叶黄了,金灿灿的,铺了一地。

  念安站在那棵银杏树下,想起小时候一家人在这里拍照。

  “姐姐,你还记得吗?爸爸在这里跟妈妈表白的。”

  “记得。”

  “念安也记得。”

  念恩站在念安旁边,两个人看着那棵银杏树。

  树还是那棵树,人已经不是当年的人了。

  可人变老了,变好了,变在一起了。

  念安和念恩回北京的前一天晚上,苏晚做了很多菜。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念安给苏晚夹菜,念恩给沈砚倒酒。

  沈砚不喝酒,念恩给他倒了茶。

  “妈,爸,你们以后去北京住吧。”念安说。

  “不去,北京太远了。”

  “不远,坐飞机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也远。”

  念安没有再劝。

  她知道,老城是苏晚和沈砚的家,就像北京是念安和念恩的家。

  人老了,不愿意挪窝。

  窝虽旧,可那是窝。

  念安和念恩走的那天,苏晚送她们到巷口。

  梧桐树叶落了大半,金灿灿的铺了一地。

  念安回头看了一眼,苏晚还站在那里,冲她们挥手。

  念安也挥手,她转过身,走出巷子。

  坐在出租车上,念安看着窗外的老城。

  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掠,像站岗的士兵。

  念安觉得老城变小了,以前骑车上学觉得路很长,现在坐车一晃就出了城。

  可老城还是那个老城,巷子还是那条巷子。

  妈妈还在那里,爸爸还在那里。

  念安的家,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