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恩六年级下学期,要小升初了。
老城的初中分三六九等,最好的那所叫实验中学,每年只招两百个人,全区几千个学生去考。
念恩的成绩在班上一直名列前茅,可实验中学的竞争不是班级里的竞争,是整个区的竞争。
苏晚没有给念恩报补习班,念恩自己也没有提。
她每天照常上学,照常写作业,照常练琴。
可苏晚发现,念恩睡觉越来越晚了。
以前九点半上床,现在要十点半。
台灯从门缝里漏出来,橘黄色的,细细的一条,像一根不肯熄灭的蜡烛。
“念恩,还不睡?”苏晚敲门。
“马上。”
苏晚推门进去,念恩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
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下面有青痕,可她的背挺得很直。
“做完了就睡。”
“好。”
苏晚没有走。
她站在念恩身后,看着那本练习册。
上面的题她已经不会做了,可她看念恩做。
念恩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划,数字和符号一个一个蹦出来,像活的一样。
“妈妈,你去看妹妹,念恩自己做。”
“妈妈陪你。”
“不用,你在这里念恩分心。”
苏晚知道念恩不是分心,是怕妈妈看到自己不会做的题会担心。
她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念安抱着小熊站在走廊里。
“妈妈,姐姐在干嘛?”
“做题。”
“姐姐怎么还不睡?”
“姐姐要考试了。”
念安想了想。“念安帮姐姐考。”
“不行,自己的试要自己考。”
念安点点头,抱着小熊回房间了。
她爬上床,盖好被子,没有睡。
她在想,自己能帮姐姐做什么。
她不会做题,不会写作文,不会念英语。
可她会煮鸡蛋。妈妈教过她。
念恩的小升初模考成绩出来了,全校第三。
苏晚看到成绩单的时候,手在抖。
“妈妈,你怎么了?”
“妈妈没事。”
“妈妈手在抖。”
“妈妈高兴。”
念恩没有说话。
她把成绩单从苏晚手里拿过来,折好,放进口袋。
念安从旁边跑过来,拉着念恩的衣角。“姐姐,你考了第几名?”
“第三。”
“全校?”
“嗯。”
念安跳起来。“姐姐好厉害!”
念恩摸了摸念安的头。
念安跑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
她搬来小板凳,站上去,打开燃气灶。
苏晚走过来。
“念安,你干嘛?”
“念安给姐姐煮鸡蛋,姐姐考了第三名,要吃鸡蛋庆祝。”
苏晚看着念安。
念安站在小板凳上,够不到灶台,踮着脚尖。
苏晚没有帮她,站在旁边看着。
念安把鸡蛋放进锅里,接水,水没过鸡蛋。
她盖上锅盖,等水开。
“念安,水开了要关小火。”
“念安知道。”
水开了,念安把火调小,站在小板凳上等。
等了十分钟,她把火关了,把鸡蛋捞出来,放进凉水里。
凉了一会儿,捞出来,擦干,递给念恩。
“姐姐,吃鸡蛋。”
念恩接过鸡蛋,剥了壳。鸡蛋很烫,她左手倒右手,吹了吹,咬了一口。
“好吃吗?”
“好吃。”
念安笑了。
念恩的志愿填了实验中学。
苏晚签字的时候,手又抖了。
念恩看着苏晚的手,没有说话。
苏晚签完字,把志愿表装进信封,封好。
“妈妈,念恩能考上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念恩。”
念恩没有再问。
念安从幼儿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念恩。“姐姐,你填志愿了吗?”
“填了。”
“填的哪里?”
“实验中学。”
念安不知道实验中学在哪里,可她知道那是最好的学校。
朵朵的姐姐也在实验中学,朵朵说她姐姐每天要学很多。
念安觉得姐姐也能学很多,因为姐姐聪明。
考前一周,念恩开始失眠了。
不是整夜睡不着,是半夜会醒。
醒了就再也睡不着,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口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念恩看着那道裂缝,想起小时候和念安睡在一起的日子。
那时候念安很小,睡相不好,总是踢被子。
念恩一夜要给她盖好几次,可她不觉得烦。
念安睡在旁边,呼吸很轻,像一只小猫。
现在念安睡在自己房间了,念恩一个人睡,有时候会觉得空。
苏晚给念恩煮了安神汤,红枣、枸杞、百合,加一点点冰糖。
念恩喝了,还是睡不着。
苏晚又加了酸枣仁,念恩喝了,能睡到天亮了。
“妈妈,念恩睡不着的时候,你在干嘛?”
“妈妈在等。”
“等什么?”
“等你睡着。”
念恩的眼眶红了。
考试那天,念恩起得很早。
苏晚做了早餐,粥、鸡蛋、包子。
念恩吃了一个包子,喝了一碗粥,吃了一个鸡蛋。
念安也起得很早,她跑到念恩面前,把那支幸运笔递给她。
那支笔是念安在幼儿园得的奖品,她一直没用,说要送给姐姐考试。
“姐姐,用这支笔。会考好。”
念恩接过笔,看了看。
笔身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猫。
和念安的书包上的猫一样。
“谢谢妹妹。”
“姐姐,你不要紧张。”
“好。”
“姐姐,你写完了要检查。”
“好。”
“姐姐,你考完了念安给你煮鸡蛋。”
“好。”
念恩笑了。
她背上书包,走出家门。
苏晚送她到楼下,沈砚跟在后面。
念安趴在窗台上,冲念恩挥手。
念恩回头看了一眼,也挥挥手。
念恩考了两天。
语文、数学、英语、科学。
每一科出来,她都面无表情。
苏晚不敢问,沈砚也不问。
念安问姐姐考得怎么样,念恩说还行。
念安说还行是好还是不好,念恩说还行就是还行。
念安不懂,可她觉得姐姐说还行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成绩出来那天,苏晚守在电脑前,一遍一遍刷新。
念恩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念安送的那支幸运笔。
念安趴在苏晚腿上,看着电脑屏幕。
“妈妈,出来了吗?”
“还没有。”
苏晚又刷了一遍。
页面变了,成绩出来了。
苏晚看着那个数字,愣住了。
“妈妈,多少分?”念恩问。
苏晚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抱住念恩。
念恩被苏晚抱得喘不过气,没有挣扎。
“妈妈,到底多少分?”
“两百九十八。满分三百。”
念恩没有说话。
苏晚松开她,看着她的脸。
念恩的脸上没有表情,像考试出来时一样。
可她的眼眶红了。
“妈妈,念恩考上了吗?”
“考上了,全县前五十。”
念恩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哭出声的掉,是无声的,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淌。
念安从苏晚腿上滑下来,站在念恩面前。
“姐姐,你怎么哭了?”
“姐姐高兴。”
念安伸手摸了摸念恩的脸。“姐姐不哭。姐姐考上了,应该笑。”
念恩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还在流。
苏晚给沈砚打电话,沈砚在书店签售。
他接起电话,苏晚说念恩考上了,全县前五十。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挂了电话,他继续签名。读者看到他的手在抖。
念安给念恩煮了两个鸡蛋。
这次她没有用小板凳,她已经长高了,站在灶台前刚好够到。
她看着锅里的水烧开,鸡蛋在里面翻滚。
“姐姐,念安给你剥。”
念安把鸡蛋捞出来,放进凉水里,凉了一会儿,捞出来,剥壳。
鸡蛋很烫,她左手倒右手,吹了又吹,剥好了,递给念恩。
“姐姐,吃鸡蛋,庆祝。”
念恩接过鸡蛋,咬了一口。
鸡蛋很香,念安煮得刚好。
念恩被实验中学录取了。
苏晚给她买了新书包,黑色的,很简单。
念安说不好看,念恩说好看。
念安说姐姐你喜欢就好,念恩说喜欢。
念安没有再说什么。
开学那天,念恩穿着新校服,背着新书包,站在镜子前。
念安站在她旁边,也穿着校服,背着自己的粉色书包。
“姐姐,你好看。”
“你也好看。”
念安笑了。
两个人一起走出家门,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念恩去城西,念安去城东。
不顺路了,不在一所学校了,可晚上会回家,还会见面。
念恩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念安。
念安还站在那里,冲她挥手。
念恩也冲她挥手。
“姐姐,早点回来。”
“好。”
念恩转过身,走进巷子深处。
念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秋天又来了。
梧桐叶黄了,金灿灿的,铺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