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念恩的朋友

小宇的事情让念恩变了一些。

　　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可苏晚看得出来。

　　念恩以前放学回家第一件事是写作业，现在第一件事是看手机。

　　以前吃饭的时候会讲学校的事，现在不讲了，埋头扒饭，问她才说，不问不说。

　　苏晚没有追问，她在观察。

　　念安也在观察。

　　她每天从幼儿园回来，都要跑到念恩房间，趴在她书桌边，看她写作业。

　　念恩写数学，念安就看数学。

　　念恩写语文，念安就看语文。

　　念恩的语文课本上有很多笔记，密密麻麻的，念安不认识几个字，可她认识“小宇”两个字。

　　姐姐在本子上写过很多遍，念安记住了。

　　“姐姐，你今天跟小宇说话了吗？”念安趴在书桌边问。

　　“说了。”

　　“说什么了？”

　　“借橡皮。”

　　念安点点头。

　　她不知道借橡皮有什么好说的，可姐姐说了，她就觉得是好的。

　　苏晚开始注意念恩手机的使用时间。

　　以前念恩每天看手机不超过半小时，现在增加到一小时。

　　苏晚没有没收，她在念恩的房间里放了一个闹钟，说每天只能玩到八点。

　　念恩说好。

　　八点到了，她放下手机，没有拖。

　　苏晚在门口看着，念恩把手机放在书桌上，拿起课本，开始背课文。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念恩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念安坐在客厅搭积木，嘴里也跟着念。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念安不知道什么是东风，可她知道春天。

　　春天来了，树就绿了，花就开了，姐姐就长大了。

　　沈砚的新书开始加印了。

　　编辑打电话来说，销售比预期好，读者反馈也不错。

　　沈砚挂了电话，坐在书桌前，发了一会儿呆。

　　念安跑进来，问爸爸在想什么。

　　沈砚说在想新书的事。

　　念安问什么新书，沈砚说写你和姐姐的书。

　　念安问什么时候能写出来，沈砚说快了。

　　念安说那念安等。

　　念安现在上大班了，字写得比以前好了，琴也拉得比以前好了。

　　可她最开心的，还是姐姐从学校回来的时候。

　　念恩放下书包，念安就把拖鞋递过去，把水杯递过去，把小熊递过去。

　　念恩笑了，念安也笑了。

　　“姐姐，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为什么开心？”

　　“因为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

　　念安跑到厨房，告诉苏晚。

　　苏晚正在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没听清。念安又大声说了一遍——“姐姐数学考了一百分！”苏晚关了火，蹲下来。“真的？”

　　“真的，姐姐说的。”

　　苏晚走到念恩房间，念恩正在写作业。

　　苏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念恩。”

　　“嗯。”

　　“你数学考了一百分？”

　　“嗯。”

　　苏晚走进去，摸了摸念恩的头。“念恩真棒。”

　　念恩低下头，嘴角翘着。

　　念安从厨房跑过来，拉着苏晚的手。“妈妈，念安也要考一百分。”

　　“念安还小，等念安上了小学就能考了。”

　　念安点点头。

　　她还有一个学期才上小学，可她已经等不及了。

　　春天快要过去了，梧桐树的叶子从翠绿变成了深绿，风一吹，沙沙响。

　　念安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棵树。

　　叶子已经很大了，比她去年捡的那些叶子大了一圈。

　　“妈妈，树长大了。”

　　“嗯。”

　　“念安也长大了。”

　　“嗯。”

　　念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长大了，手指变长了。

　　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手还是那双手，可力气比以前大了。

　　念恩从房间走出来，站在念安旁边。

　　她也看着那棵树。树很高，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臂。

　　“姐姐，你说树会不会疼？”

　　“什么？”

　　“叶子掉了，树会疼吗？”

　　念恩想了想。“不会，叶子掉了，明年还会长。”

　　“那念安长大了，还能变回去吗？”

　　“不能。”

　　念安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念恩的手。

　　念恩的手比她大很多，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姐姐，念安不想长大。”

　　“为什么？”

　　“长大了，姐姐就不跟念安玩了。”

　　念恩蹲下来，看着念安。“妹妹，姐姐会一直跟你玩。”

　　“真的？”

　　“真的。”

　　念安笑了。

　　苏晚在厨房听着，眼眶红了。

　　她没有出来，继续切菜。

　　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像心跳。

　　念恩睡觉前，苏晚去她房间收衣服。

　　念恩已经躺下了，闭着眼睛，没有睡着。

　　苏晚叠好衣服，放在椅子上，走到床边。

　　念恩睁开眼睛。

　　“妈妈。”

　　“嗯。”

　　“念恩有个事想跟你说。”

　　苏晚坐在床边。“什么事？”

　　念恩沉默了一会儿。“小宇给念恩写了封信。”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写的什么？”

　　“他写……他喜欢念恩。”

　　苏晚看着念恩。

　　念恩的脸在台灯的光里有些红，眼睛亮亮的。

　　“你怎么想的？”

　　“念恩不知道。”念恩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妈妈，念恩睡觉了。”

　　苏晚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关了台灯。

　　念恩在被子里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苏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念恩蜷在被子里，像一只小小的虾米。

　　苏晚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念安抱着小熊站在走廊里。

　　“妈妈，姐姐怎么了？”

　　“没事，姐姐睡觉了。”

　　“姐姐哭了？”

　　“没有。”

　　“骗人，念安听到了，姐姐在吸鼻子。”

　　苏晚蹲下来，把念安抱起来。

　　念安趴在她肩上，小熊夹在两个人中间。

　　“妈妈，姐姐为什么哭？”

　　“因为有人在信里写喜欢她。”

　　念安想了想。“喜欢为什么要哭？念安喜欢姐姐，念安不哭。”

　　苏晚抱着念安走进她的房间，把她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

　　念安抱着小熊，看着苏晚。

　　“妈妈，念安不哭。念安喜欢姐姐，就不哭。”

　　苏晚亲了一下念安的额头。“好，念安不哭。”

　　念安闭上眼睛。

　　苏晚关了灯，走出房间。

　　念安的房间里很安静，走廊里也很安静。

　　苏晚站在走廊里，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苏晚回到卧室的时候，沈砚正在看书。

　　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沈砚。”

　　“嗯。”

　　“念恩今天跟我说，小宇给她写了封信。”

　　沈砚放下书。“写的什么？”

　　“写喜欢她。”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她怎么说的？”

　　“她说她不知道。”

　　沈砚又沉默了。

　　苏晚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

　　“你当年给念恩妈妈写信了吗？”

　　沈砚转过头。“没有。”

　　“那你当年怎么表白的？”

　　“在城西园林，银杏树下。”

　　苏晚笑了。“你等了多少年才开口？”

　　“没有多少年。几个月。”

　　“可你等了很多年才遇到我。”

　　沈砚没有说话。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光影。

　　念恩睡了，念安也睡了。

　　苏晚还醒着，沈砚也醒着。

　　念恩十岁了，有人在信里写喜欢她。

　　苏晚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高兴的是念恩长大了，有人喜欢她了。

　　担心的是她太小了，还不知道怎么面对。

　　念恩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有些肿。

　　苏晚没有问她，给她煮了两个鸡蛋，用纱布包着，让她敷眼睛。

　　念恩接过鸡蛋，敷在眼睛上，没有说话。

　　念安跑过来。“姐姐，你眼睛怎么了？”

　　“没怎么。”

　　“红了。”

　　“蚊子叮的。”

　　念安看了看念恩的眼睛，又看了看窗户。

　　窗户关着，纱窗也关着，没有蚊子。

　　念安没有拆穿姐姐。

　　她点点头，“那念安给姐姐拿花露水。”

　　念安跑去卫生间，踮起脚尖够到花露水，跑回来递给念恩。“姐姐，擦擦。”

　　念恩接过花露水，放在桌上。“谢谢妹妹。”

　　念安笑了。

　　念恩去上学以后，念安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

　　念恩走在巷子里，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她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窗户。

　　念安冲她挥手，念恩也冲她挥手。

　　然后转身，消失在巷口。

　　念安从窗台上爬下来，跑到厨房。“妈妈，姐姐今天没有笑。”

　　“她昨天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因为想事情。”

　　念安想了想。“妈妈，是不是因为小宇？”

　　苏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小宇？”

　　“姐姐的日记本上写了很多遍，念安看到的。”

　　苏晚蹲下来，看着念安。“念安，姐姐的日记本你不能看。”

　　“念安没有看，念安只看姐姐写的‘小宇’两个字。”

　　苏晚没有再说。

　　念安又跑回窗台，趴在窗台上看着巷口。

　　姐姐已经走远了，看不到了。

　　念安看着空荡荡的巷口，看了很久。

　　她在等。

　　等姐姐放学，等姐姐回来，等姐姐告诉她——小宇的信，念恩回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