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二十四岁了,做了十二年的四福晋,从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变成了能撑起一府内务的当家主母。
胤禛有时候夜里醒来看见她安静地睡在身旁,眉眼舒展,呼吸平缓,便会想起很多年前的洞房花烛夜,她端坐在那里,凤冠的流苏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雪白的下颌。
那时候她不敢看他,他也没有认真看过她,如今她的每一道眉毛、每一根睫毛他都清清楚楚的,连她左耳垂上那颗小小的朱砂痣都记得分明。
那日从乾清宫出来之后,胤禛回到府里时天还没黑透。
他先去了书房,把今日康熙说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咀嚼了几遍,又将眼下朝堂的局势过了一遍,才搁下笔往内院走。
走到煜柔院子门口,看见她和钮祜禄氏坐在廊下剥莲蓬,两个人面前搁着一只青瓷盆,里头装了满满一盆绿莹莹的莲子。
钮祜禄氏一边剥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话,煜柔则笑盈盈地听着,偶尔伸手替她把粘在脸颊上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暮色给她们身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远远看去像一幅画。
胤禛站在月亮门下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钮祜禄氏先瞧见了他,吐了吐舌头,放下手里的莲蓬起身行了个礼,乖巧地说:"四爷来了,那妾身先回去了"
便端着那盆莲子一溜烟跑了,煜柔抬起头来看他,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剥完的莲蓬,目光里带着一点被撞见了闲趣的淡淡窘迫。
"四哥怎么站在那儿不出声?"她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碎叶,"今儿回来得比往常早。"
胤禛走过去,在她身边的竹椅上坐下,随手拿起一个莲蓬掰开来,莲子翠生生的,剥开绿皮露出白嫩的仁,他掰了一颗递过去,煜柔接了放进嘴里,嚼了嚼,是清甜的,带着夏日特有的凉意。
"皇阿玛今日问我你的身子。"
胤禛开口,语气随意,像是说一件寻常事,"我说你大好了,能料理府务了。"
煜柔点了点头:"皇阿玛没说什么别的?"
胤禛手里又剥了一颗莲子,没有直接回答。
他侧头看着她,暮色从西边漫过来,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眼底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未散尽的霞色。
他忽然说了一句跟她问的毫不相干的话:"煜柔,你嫁给我的时候,才十二岁。"
煜柔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弄得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四哥怎么忽然想起这个来了。"
胤禛将剥好的莲子放进她手心里,指尖擦过她的掌心,温温热热的:"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这十二年挺快的。"
煜柔低头看着掌心那几颗白嫩的莲子,忽然也有些恍惚。
十二年,她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长成了如今的模样,中间经历了多少事呢?怀孕又小产,看着府里添了侧福晋和格格,看着孩子们出生又夭折,看到过胤禛眼底的猜忌,也感受过他掌心传递过来的温度。
这十二年里,她哭过、怕过、绝望过,也笑过、暖过、重新活过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