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沉默地坐着,手指握着酒杯的杯壁,温热透过瓷壁传上来。
他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跟太子之间,到底隔着君臣之别、嫡庶之分,很多话不能说、不必说、说了也没用。
"二哥。"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二哥喝多了,早些歇着吧。"
太子抬起头来看他,目光里那层醉意底下,有转瞬即逝的清醒和锐利。
他忽然笑了,拍了拍胤禛的肩膀:"老四,你这个人哪,什么都好,就是太谨慎了,喝个酒都说不到三句掏心窝子的话。"
胤禛微微弯了弯唇角:"二哥是储君,做弟弟的该有分寸。"
太子没再说什么,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胤禛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听见太子在身后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有分寸……有分寸好啊,皇阿玛喜欢有分寸的儿子。"
夜里从太子院里出来,夜风一吹,胤禛的酒意散了些,他沿着回廊往自己的住处走,绕过一道月亮门,迎面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煜柔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披风,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站在回廊拐角处,像是在等什么人。
胤禛脚步顿了顿,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夜里凉,出来做什么。"
煜柔把灯举高了些,灯光映着他的脸,打量了一下他的神色,才弯了弯嘴角:"我听说二哥留你喝酒,怕你喝多了找不着路,出来迎一迎。"
胤禛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她提灯的那只手,她的手被夜风吹得有些凉,他便拢在掌心里捂着,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煜柔。"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带着酒后的微哑,"太子心里头不痛快,他方才跟我说了很多话,大多我都没法接。"
煜柔没有问是什么话,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指,轻声道:"那四哥听了便是,有些话,说出来比闷在心里好,二哥愿意跟你说,那是信你。"
胤禛看着她,灯笼的光映在她眼底,亮莹莹的两点。
他忽然觉得,方才在太子那儿喝下去的那几杯酒,此刻才真正泛上来一点暖意。
他牵着她的手,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回走,夜里的行宫很安静,只有远处江上偶尔传来一两声船工的号子,悠悠的,顺着风飘散在春夜里。
与此同时,行宫另一头的院子里,胤䄉正蹲在廊下逗一只不知道哪儿窜来的野猫,被猫挠了一爪子,跳起来"哎哟"一声,骂骂咧咧地去找药膏。
十福晋博尔济吉特氏从屋里探出头来,叉着腰喊他:"你大半夜不睡觉跟猫打架,明儿皇阿玛要是看见你手上带伤,看你怎么交代!"
胤䄉一边往手上抹药油一边回头冲她咧嘴:"那不是听说猫有九条命,我想试试它是不是真有——"
"试你个头!"博尔济吉特氏抓起一个枕头扔过来,正中他后背。
胤䄉接住枕头,嘿嘿笑着往屋里走,路过院子时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又圆又亮,照得满院如霜。
镇江的春夜,就这样静悄悄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