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行宫里退出来,外面廊下的春风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太子走了几步,忽然转过身来,笑着对胤禛说:"四弟,你我兄弟难得一道出京,今晚不如到我那边喝两杯?"
胤禛拱手道:"二哥盛情,只是明日过江要早起,怕误了时辰…"
"无妨。"太子打断他,笑容不变,眼底却有一层淡淡的、说不清的东西,"几杯薄酒而已。你若不来的话,便是看不上哥哥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胤禛便不好再推辞,只得应了。
两人沿着行宫的回廊往东边太子暂住的院子走,身后跟着一串太监侍卫,脚步声落在青砖地上,整齐而沉闷。
太子住的行宫偏院里灯火通明,侧福晋李佳氏迎出来,穿着一件绯红色的衣裳,脸上堆着笑,亲亲热热地唤了声"四爷"。
胤禛点头还礼,余光扫见李佳氏身后不远处站着一道素净的身影,太子妃瓜尔佳氏,穿着件月白色的衣裳,手里捏着一柄团扇,远远地站着,没有上前。
"福晋怎么站那儿?"太子回头看见她,语气平平地问了一句。
瓜尔佳氏这才走过来,福了福身,声音淡淡的:"妾身出来透透气,四弟来了,可要用些点心?"
胤禛拱手道:"二嫂客气了,二哥留我喝杯酒便走,不劳二嫂费心。"
瓜尔佳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内室。
胤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那件月白衣裳的一角被风吹了一下,很快便没了踪影。
他心里忽然想起煜柔说过的话——
"二嫂心里苦,我知道。"
当时她是在船上跟他提的,说瓜尔佳氏常常一个人坐着发愣,看着月亮出神。
酒菜摆上来,太子亲自斟了酒,举杯冲胤禛示意。
兄弟两人对坐饮了几巡,太子的话渐渐多了些,从政务聊到南边的风土人情,又聊到小时候在上书房读书的事。
"四弟,你可还记得,小时候咱们在毓庆宫读书,先生讲《论语》讲到'君子周而不比'那一章,你忽然举手问先生,说'比'字作何解。"
太子端着酒杯,脸上带了些微醺的红,"先生愣住了,说你问得好,那时候我才七八岁,心里想,这个四弟,将来怕是不简单。"
胤禛垂着眼,没有接这个话,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微辣,烧得喉咙热烘烘的。
太子又喝了一杯,忽然把手里的杯子重重搁在桌上,"咚"一声响,把旁边伺候的太监吓了一跳。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盯着院子里那株刚抽了新叶的石榴树看了半晌,忽然低声说:"四弟,你说,皇阿玛今日为何要问我瓜尔佳氏的事?"
胤禛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太子不需要他回答,太子只是需要一个说话的由头。
果然,太子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皇阿玛是嫌我宠李佳氏宠过了头,可他不知道……他不知道瓜尔佳氏那个人,看着温温顺顺的,心里头比谁都硬,她从来不跟我吵,从来不跟我闹,我宠谁她都笑盈盈的,可就是那种笑,让我觉得…"
他顿住了,仰头把杯中残酒饮尽,苦笑一声,"让我觉得我做什么都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