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刀背与蝴蝶

楚惊蛰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像电影里那些狼狈的逃犯一样，在堆满杂物的消防通道里狂奔。

高跟鞋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凌乱而清脆的声响，她一边跑一边把碍事的高跟鞋踢掉，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黑暗中，她听见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对讲机的刺啦声，那些人正在顺着楼梯往上搜。

“跑到七楼，左转，第三个安全门。”姜雨霁的声音从蓝牙耳机里传来，冷静得像是在念一段操作规程，“别发出声音，门没锁。”

楚惊蛰猛地停在七楼转角，屏住呼吸，侧身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她闪身挤了进去。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是一间挂着“设备间”牌子的门。

正当楚惊蛰准备冲过去时，走廊另一头的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

两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走了出来，正巧和刚钻进走廊的楚惊蛰打了个照面。对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从腰间摸出电击棒。

楚惊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大脑飞速运转着计算逃生路线，却发现这条走廊竟然是一条死胡同，唯一的出口就是那两个男人身后的电梯和来时的楼梯。

“搞什么……”楚惊蛰低声咒骂，后背贴上了冰冷的墙壁。

就在这时，走廊墙壁上的一扇窗户突然被一股大力从外踹开，碎玻璃“哗啦啦”地散落一地。一道黑影在月光中翻窗而入，精准地落在两个男人面前。

是姜雨霁。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战术便衣，头发利落地扎起，手里握着一根短小的战术甩棍。月光从她身后的破窗泄进来，将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两个男人反应极快，挥着电击棒就扑了上来。

姜雨霁甚至没有躲，她只是微微侧身，避开第一根电击棒的轨迹，顺势抬手一甩，甩棍精准地砸在对方的手腕骨上。骨裂的声音在走廊里沉闷地响起，男人惨叫一声，电击棒脱手飞出。

第二个人从侧面袭来，姜雨霁借着前冲的力道，膝盖猛地顶在对方腹部，紧接着一个凌厉的肘击，直接将那人砸得砸在墙上，滑落在地。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楚惊蛰站在走廊尽头，赤脚站在碎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姜雨霁。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姜雨霁动手。平日里那个只会拿着卷宗和手术刀、情绪稳得像一潭死水的检察官，此刻像一把真正出鞘的锋刃，干净利落，残忍又克制。

姜雨霁收好甩棍，面无表情地跨过那两个瘫倒的男人，朝楚惊蛰走来。

她走到楚惊蛰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对方光裸的脚踝。那里已经被碎玻璃划出了几道细长的血痕，鲜红的血顺着脚踝滴落在地面。

姜雨霁皱了皱眉，一句话没说，直接弯腰，单手捞起楚惊蛰的膝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诶？！”楚惊蛰猝不及防，本能地搂住姜雨霁的脖颈，“姜雨霁，你——”

“闭嘴，别说话。楼下还有两个望风的。”

姜雨霁抱着她，稳步走向那扇已经破碎的窗户。窗外的空调外机平台上，有一条通向旁边楼栋的狭窄通道。

楚惊蛰靠在姜雨霁的胸口，听着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大脑里所有的算计和阴谋在这一瞬间全部宕机。她吸了吸鼻子，闻到了姜雨霁身上淡淡的皂香味，混着一点硝烟和尘土的气息。

“姜雨霁……”楚惊蛰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和委屈，“你刚才说，你要带我去你的安全屋。是真的吗？”

“嗯。”

“那你还会把我送进监狱吗？”

姜雨霁没有立刻回答。她稳稳地抱着楚惊蛰，跨出窗台，踩上狭窄的空调外机。夜风呼啸着吹过她们的发梢，脚下是几十米高的悬空。

就在楚惊蛰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姜雨霁低沉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那要看，你想不想被救了。”

楚惊蛰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她是一只习惯了在深渊里织网的蝴蝶，她以为姜雨霁是来毁掉她的网、处决她的猎人。可此刻，她才发现，姜雨霁手里握着的刀，没有刺向她。

姜雨霁用刀背，替她砍断了她身后所有的追兵，然后指着一条从未见过的路，问她：“你想走吗？”

几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姜雨霁的衣领上。

姜雨霁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向怀里的人。楚惊蛰不知何时已经将脸埋在了她的颈窝里，肩膀微微颤抖着，没有发出任何哭声，但泪水已经把她的衬衫浸湿了一小块。

“我不知道……”楚惊蛰的声音闷在衣领间，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脆弱得与她平时的狡诈形象判若两人，“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学会走正常的、有光的路。但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但我现在……想试试。”

姜雨霁垂下眼帘。那双向来冷硬的眼眸里，极其难得地闪过一丝温柔的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抱着楚惊蛰的手臂，将那个满身伤痕、满心算计、却又在夜里偷偷哭泣的蝴蝶，更紧地纳入自己的怀中。

安全屋在城市的另一端，姜雨霁早就安排好了车。当她们避开所有眼线，终于坐进那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里时，楚惊蛰裹着姜雨霁的外套，靠在副驾驶上，蜷缩得像一只受了惊的幼兽。

姜雨霁发动了车，暖气逐渐驱散了车内的寒意。

“楚惊蛰。”她单手扶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夜色，“你说你想试试，那就试试。但我的规矩很简单。”

楚惊蛰吸了吸鼻子，转头看她。

“从现在开始，你每天做什么，见什么人，都必须告诉我。”姜雨霁的语气不容置喙，“我知道你野惯了，不喜欢被约束。但你既然想走出深渊，就必须先接受审判。我，就是你的审判官。”

楚惊蛰破涕为笑，眼角还挂着泪珠，却用力地点了点头：“好。接受审判。不过……”

她凑过去，指尖轻轻勾住姜雨霁的衣角，声音里带着撒娇般的挑衅：“如果我表现好，审判官大人能不能给个减刑的机会？”

姜雨霁瞥了她一眼，嘴角似乎也极轻地动了一下，旋即收回目光。

“等你不再试图给我下套再说吧。”

车子加速驶入深夜的高速公路。楚惊蛰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定。

深渊里来的蝴蝶，终于愿意顺着那把刀指引的方向，飞出洞口。而那些还在暗处伺机而动的猎杀者，绝对不会想到，她们以为随时可以处置的猎物，今晚已经被那位沉默的检察官，彻底揽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真正的审判，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