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三军贺喜,边城大婚
天色微明,九月十六吉日的第一缕晨光穿透北疆大漠薄雾,轻柔落在城西临河小院的青砖檐角,院前两排高挂的大红喜绸随风轻扬,数十对描金桂花香烛整齐排列廊下,暖意融融,驱散秋日清晨凛冽风沙。
天边尚且泛着浅淡青灰,院内已然人声轻扬,邻里妇人、军中随军女眷早早登门,提着枣糕、喜糖、手工绣帕,主动前来帮忙打理大婚琐事。赵氏夫人带着一众邻里妇人,一进门便径直去往东侧婚房,忙着铺展昨夜送来的桂花大红锦被,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整齐撒在床褥四角,口中不停说着吉利祝语。
“今日是二位大喜之日,边关上下所有人都盼了许久,昨日城中各营将士纷纷递话,今日操练结束便集体前来道贺,院前空地早已腾出,足够摆下数十张喜宴长桌,牛羊肉食、果酒米面全都备足,定要热热闹闹办一场喜事。”赵氏一边整理锦被,一边笑着同楚朝说话。
楚朝坐在梳妆台前梨木妆奁旁,一身素色里衣,长发松松挽起,任由几位妇人替她打理发髻。今日大婚,她没有选择厚重繁复的皇家珠翠头冠,只打算等江南送来的白玉桂花玉簪簪于发间,搭配此前购置的一对素白玉镯,简约素雅,贴合自己心性。
“劳烦诸位嫂嫂一早前来帮忙,实在过意不去。”楚朝待人温和有礼,全然没有昔日摄政长公主的疏离架子,邻里妇人皆是真心喜爱这位历经苦难却依旧温柔的姑娘。
“说什么客气话,你与谢将军平定内乱,护我们边城百姓安稳度日,如今大婚,我们出一份力是应当的。”一旁年轻妇人拿起胭脂瓷碟,细细为楚朝描上浅淡唇色,“不必浓妆艳抹,楚姑娘本就眉目清丽,淡淡脂粉衬着暗红嫁衣,定是全城最美的新娘。”
厢房外院,谢燕来一身暗红暗纹锦袍已然穿戴整齐,亲兵为他整理衣摆系带,边角细碎桂花纹路与楚朝嫁衣纹样两两呼应,配色相配,一眼便是天生一对。他心神难安,频频望向东侧婚房方向,指尖反复摩挲袖中那对西域购置的成对玉镯,那是今日要亲手赠予楚朝的定情信物。
身旁守城副将拍了拍他的肩头,爽朗大笑:“将军今日难得这般局促,往日沙场面对数万敌军都神色不改,如今不过是大婚,反倒频频张望,想来是满心惦记楚姑娘。”
周遭一众戍边将士纷纷附和打趣,院中一片欢声笑语。谢燕来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眼底藏不住期待与紧张,两世无数次幻想与楚朝光明正大结为夫妻的场景,今日终于成真,心中百感交集,前世痛失她的悔恨、今生相守的庆幸交织在一起,心绪难以平静。
“今日劳烦诸位将士、邻里乡亲前来赴宴,往后边城安稳,你我一同守护百姓,今日只管开怀饮酒,不必拘束军中规矩。”谢燕来朝着在场将士拱手致意,语气真诚热忱。
晨光渐渐明亮,大漠薄雾尽数散去,金辉铺满整片院落。南下商队昨日深夜赶回边城,特意将那支楚朝心心念念的白玉镂空桂花玉簪送到院中,谢燕来接过锦盒,亲自送至东侧婚房,推门而入时,恰好看见妇人将暗红嫁衣为楚朝披上。
锦布贴合身形,裙摆轻垂,侧边细碎银线桂花纹在日光下微微泛光,褪去战甲、朝服的楚朝,一身嫁衣温婉动人,却又不失武将独有的挺拔风骨,刚柔并济,一眼看得谢燕来心头一颤,久久挪不开目光。
楚朝抬眼望见他,耳尖瞬间染上绯色,下意识垂眸避开他炽热的视线。谢燕来缓步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手中锦盒,取出通透温润的白玉桂花簪,指尖轻轻穿过她乌黑长发,稳稳将玉簪固定在发髻一侧,动作轻柔谨慎,生怕力道过重扯痛她发丝。
“寻了许久才得来的玉簪,今日总算能亲手为你戴上。”他俯身,声音低沉温柔,独独落进楚朝耳中,“往后岁岁秋日,院中新栽的桂树开花,这支玉簪便陪你岁岁相伴,圆了你年少遗失旧物的遗憾。”
妇人见状纷纷识趣退至门外,留二人独处片刻。屋内只剩彼此呼吸声响,谢燕来伸手取出袖中一对成对玉镯,拉起楚朝纤细手腕,一左一右缓缓套入,玉镯贴合肌肤,温润冰凉。
“这对玉镯,是我于西域玉摊一眼相中,一分为二,你我各戴一只,此生不离不弃,玉镯在,人便在。”
楚朝抬手望着腕间白玉,发髻桂花玉簪熠熠生辉,心头暖意翻涌,轻轻点头:“此生与你,生死不离。”
吉时将近,院外传来震天的将士欢呼声响,云中城各营戍边将士尽数列队而来,整齐立于院前空地,盔甲映着日光,却无半分沙场肃杀,人人面带笑意,前来恭贺将军大婚。城中百姓、商户、邻里妇人孩童紧随其后,整条河畔小路挤满前来道贺之人,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没有京城大婚繁琐的三书六礼、百官朝拜,没有深宫冰冷礼制束缚,今日证婚之人,是守城副将与赵氏夫人,见证宾客是守护北疆的将士、朝夕相伴的邻里,天地、大漠、长河、胡杨共同为二人作证。
堂屋正中摆好香案,点燃成对桂花香烛,案上摆放此前二人灯下亲手书写的婚约,红纸洒金喜帖分列两侧,枣桂干果整齐摆放。司仪是城中通晓民俗的老先生,声音洪亮温和,高声宣唱大婚流程。
“新人入堂,拜天地——”
谢燕来主动伸手,牢牢牵住楚朝的手,二人并肩缓步走上堂前青石台阶,一同面向门外辽阔大漠长空,躬身下拜。一拜天地长风,感念两世相逢,乱世之中不曾彻底离散;二拜院中桂树流水,期许往后小院烟火,岁岁安稳;夫妻对拜之时,二人抬眼对视,眼底盛满独属于彼此的爱意,无需言语,两世悲欢尽数藏在一次躬身行礼之中。
夫妻对拜完毕,满堂将士、邻里齐齐高声道贺,欢呼声响彻整片城西河畔,大漠长风裹挟祝福,飘向远方群山。
礼成之后,谢燕来当众执起楚朝的手,面向所有宾客高声许诺,声音清晰有力,传遍院前每一处角落:
“今日,我谢燕来,明媒正娶楚朝为妻。两世坎坷,误会、战乱、生死别离尽数熬过,往后余生,北疆边关为家,我护她三餐四季,护她岁岁平安,一生唯有她一人,绝不辜负今日天地见证,诸位邻里三军皆是见证。”
话音落下,全场掌声、喝彩声不绝于耳,将士们举起随身酒碗,遥遥向二人敬酒。楚朝静静立在他身侧,指尖与他十指紧扣,心底笃定安稳,这一场没有皇家权势加持的大婚,却是她两世以来,最圆满、最值得铭记的一日。
喜宴正式开席,数十张长桌摆满院前空地,烤牛羊肉、果酒、南疆蜜果、边关特色糕点点心层层堆叠,宾客随意落座,不分官职高低、贫富老幼,一同举杯庆贺。
谢燕来牵着楚朝逐一向各桌宾客敬酒,面对军中将士,二人一同感念众人戍边劳苦;面对邻里百姓,多谢平日照料帮扶。每一碗酒,谢燕来大多主动接过饮下,不舍得楚朝多沾酒水,只给她杯中添清甜果蜜,细心至极。
席间赵氏夫人带着一众妇人围上来打趣,追问二人何时添丁,楚朝含羞浅笑,不再回避,谢燕来揽住她肩头,坦然笑道:“顺其自然,若得一儿一女,便是此生最大圆满。”
宴席从正午持续至暮色降临,天边落日将大漠染成熔金橘红,宾客渐渐散去,将士有序归营,邻里妇人帮忙收拾桌椅碗碟,不多时院前空地恢复整洁,只余下堂屋成对喜烛静静燃烧,暖黄烛光摇曳。
送走最后一批宾客,院内终于只剩二人独处。谢燕来卸下沉重锦袍外层,只留内层素色里衣,走到楚朝身边,伸手轻轻替她取下发髻上的桂花玉簪,动作温柔舒缓。
“忙了整整一日,累不累?”他抬手拭去她额角细微薄汗。
楚朝轻轻摇头,望向院中摇曳的喜烛,唇角扬起温柔笑意:“不累,今日是我两世以来,最舒心快活的一日,没有算计,没有枷锁,只有真心祝福,与身旁的你。”
晚风卷起院中桂树苗枝叶,烛火映着二人相依身影,跨越两世漫长等待,他们终于以夫妻之名,相守在这片安稳边城,往后岁月,烟火寻常,朝夕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