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邻里相逢,边关闲谈
新居落成那日,天边落了一场细软的黄沙雨,不大,轻飘飘覆在青砖院墙上,给崭新的木檐裹上一层浅金色薄纱。楚朝拿了竹制扫帚,站在门廊下轻轻清扫阶前尘土,一身素色棉麻长裙,长发仅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挽着,褪去京城长公主的珠玉华裳,眉眼间少了几分朝堂杀伐冷锐,多了几分烟火人间的柔和。
身后传来沉稳脚步声,谢燕来刚巡完城防归来,玄色巡边劲装尚未更换,肩头还沾着大漠风沙,手中提着两个粗布包裹,一进门便将东西搁在廊边木几上,快步走到楚朝身侧,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扫帚。
“地上风沙沉,扫帚柄磨手,这种活计交给我就好,你站一旁歇着。”
他手掌宽大,常年握枪执剑生出一层薄茧,握住竹扫帚时动作沉稳轻柔,生怕力道过大扬起沙尘迷了楚朝的眼。楚朝顺势退到廊下石凳坐下,目光静静落在他背影上,心底漫开绵长暖意。
两世浮沉,她见惯了他身披战甲于沙场浴血、立于朝堂直面奸佞的凛冽模样,却独独偏爱此刻这般烟火琐碎的模样。没有权柄枷锁,没有生死危机,他只是她的谢燕来,愿意替她扫去门前风沙,包揽家中粗活。
“今日巡城可还顺利?边城将士操练有无疏漏之处?”楚朝轻声开口,从前摄政之时她常年打理军政民生,即便归隐边关,依旧习惯性记挂戍边军务。
谢燕来扫完台阶,将扫帚靠在墙边,回身坐在她身侧石凳,随手解开肩头束带,松了松紧绷的衣襟:“一切安稳,城中守军纪律严明,城郊隘口巡逻班次也已排布妥当,近来并无外族异动,百姓出行采买皆可安心。只是城西集市新来了一队西域商旅,带了不少南疆特产,想着明日带你去逛逛。”
楚朝闻言浅浅一笑,眼底泛起几分期待:“听闻西域有打磨精巧的玉饰,还有清甜果干,倒是想去看一看。”
“你若喜欢,尽数买下便是。”谢燕来侧头看向她,眼底温柔缱绻,“如今不必再顾忌朝堂礼制,不必约束花销,世间但凡你喜爱之物,我都能为你寻来。”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温和的妇人笑语,伴随着轻轻叩门声。
“谢将军,楚姑娘在家吗?我们听闻二位的新院修整完毕,特地带了些自家蒸的麦糕过来贺新居!”
楚朝与谢燕来对视一眼,一同起身前去开门。门外站着三四位边城将士家眷,手中端着竹屉、陶罐,里面盛放麦糕、腌菜、晒干的野果,皆是边关寻常吃食,却藏着最质朴的善意。为首妇人是守城副将赵将军的夫人赵氏,为人爽朗热忱,早在二人初到云中时便多番照拂。
“赵大嫂,诸位嫂嫂快请进院中落座。”楚朝侧身让出通路,待人温和有礼,全然没有昔日皇室长公主的架子。
一众妇人笑着踏入院内,目光四处打量这座临河小院,忍不住连连赞叹。
“这院子修得真好,背靠溪流,门前还有大片空地,西侧那座亭子瞧着是练剑用的吧?楚姑娘一身好武艺,平日里正好在此舒展筋骨。”
“木料皆是上等实木,窗棂雕花简约雅致,比城中寻常民居精致太多,却又不似京城府邸那般繁复压抑,住着定然舒心。”
赵氏将手中竹屉放在院内石桌上,掀开笼布,麦糕温热的香甜气息瞬间漫开:“边疆贫瘠,没有什么贵重贺礼,自家粗粮蒸的麦糕,二位切莫嫌弃。往后同在城西比邻而居,若是家中缺柴少米、或是遇上难处,只管隔墙喊我们一声,邻里之间本就该相互照拂。”
谢燕来连忙取来干净瓷碗,又泡上一壶温热花茶,分与诸位妇人:“多谢各位嫂嫂费心,初到云中,多蒙邻里照料,我与朝朝心中十分感念。往后家中琐事若有叨扰之处,还望诸位多多包容。”
几人围坐在院中石桌旁闲谈,话题渐渐绕到二人的过往。赵氏早已知晓他们平定朝局、护佑万民的功绩,语气满是敬佩。
“我们时常听家中夫君说起京城旧事,当年萧珣谋逆、谢燕芳暗中作乱,满朝文武无人能制衡,全靠楚姑娘筹谋划策、谢将军领兵平乱,才保住幼帝与大楚河山。二位放着皇城至高权位不要,跑到我们这苦寒边关定居,旁人实在难以理解。”
楚朝指尖轻捻茶杯边缘,淡淡开口:“皇城高墙之内,满是算计与纷争,两世我困于其中,尝尽生离死别之苦。如今内乱平定,山河安稳,权柄于我们而言早已无半分吸引力,反倒偏爱边城旷野长风,寻常邻里烟火,自在无忧。”
这话引得身旁一位年轻妇人轻叹,眼中满是艳羡:“世人皆追逐荣华富贵,唯有二位看透浮华,只求相守相伴,这般情深,实在难得。只是有句话我们邻里憋在心中许久,今日索性直言,二位如今同住一座院落,朝夕相伴,却始终没有正式成婚,名不正言不顺,我们大伙还盼着喝二位的喜酒呢。”
话音落下,其余妇人纷纷附和,七嘴八舌笑着打趣。
“是啊是啊,楚姑娘这般好人物,谢将军又满心满眼皆是你,早早办一场大婚,才算圆满。”
“边城将士全都盼着见证二位的喜事,到时候三军一同庆贺,定是云中城从未有过的盛大喜事!”
楚朝耳尖微微泛红,垂眸抿了一口花茶,一时不知如何应答。两世她与谢燕来牵绊纠缠,前世阴阳两隔,今生历经无数误会隔阂才走到一处,成婚一事二人虽早已心照不宣,却还未曾定下确切婚期,骤然被众人当众打趣,心底难免羞怯。
谢燕来察觉到她局促,不动声色微微侧身,将楚朝半护在身后,抬眼望向一众邻里妇人,唇角噙着温和笃定的笑意,坦然接下众人的催促,丝毫不遮掩自己的心意。
“多谢诸位嫂嫂记挂,成婚一事我早已放在心上。此前迟迟未定婚期,是想着先将院落修整妥当,给朝朝一个安稳完整的家,再风风光光迎娶她。如今新居已成,不出半月,我便会定下良辰吉日,备下喜宴,到时候大开院门,宴请全城邻里、军中将士,人人都来喝一杯喜酒。”
一番直白郑重的许诺,没有半分含糊推脱,字字句句皆是诚意。一众妇人听得满心欢喜,纷纷拍手叫好,连连夸赞谢燕来重情重义,真心待楚朝。
赵氏笑着拍了拍石桌:“这话我们可都记下了,半月之后定来讨喜酒喝!若是缺什么置办喜宴的物件,城中布匹、米面、肉食商户我们都相熟,只管同我们说,邻里定然全力帮忙操持。”
“有劳诸位嫂嫂费心,采买布置之事我自有安排,当日只需诸位前来赴宴,共贺喜事即可。”谢燕来语声温和,却处处透着周全妥当。
闲谈近一个时辰,几位妇人见天色渐晚,家中还有孩童需要照料,便起身告辞。楚朝与谢燕来送至院门口,目送几人身影消失在河畔小路,才转身重回院中。
院内只剩下二人,风沙轻扬,桂花树苗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枝叶。楚朝站在石桌旁,指尖无意识摩挲桌上剩余的麦糕,低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方才邻里打趣,你倒是应答得干脆利落,半点不避讳。”
谢燕来缓步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掌心牢牢裹住她的手,眼底盛满不加掩饰的爱慕:“这本就是我心中所愿,何须避讳?两世我没能光明正大向天下宣告,你是我心尖之人,如今乱世落幕,无人能离间我们,我自然要让全城百姓都知晓,楚朝终将是我谢燕来明媒正娶的妻。”
他俯身,目光与她平视,声音放得轻柔,裹挟着跨越轮回的深情:“前世我懦弱迟疑,眼睁睁看着你落得悲惨结局,连一场像样的婚约都没能给你;今生所有遗憾我都要一一弥补,一场万众见证的大婚,只是最基础的承诺。”
楚抬眼望进他深邃眼眸,那里只映着她一人的身影,两世积攒的酸涩、委屈、欢喜尽数翻涌心头,鼻尖微微发酸。她抬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眼下淡淡的青痕,那是连日奔波巡城、督建院落熬出来的疲惫。
“边关诸事繁杂,你不必为了婚俗过度操劳,简单办一场便足矣,不必惊动全城将士与百姓。”
“不行。”谢燕来轻轻摇头,语气格外认真,“你曾是摄政长公主,于家国百姓有再造之恩,于我而言是两世唯一执念,你的大婚,万万不能潦草敷衍。我要让所有人都明白,你值得世间所有盛大温柔。”
说罢,他拉着楚朝一同坐在廊下石凳,细细同她商议婚事细节。
“婚期我打算寻城中通晓历法的老先生推算吉日,不求皇城皇家繁复礼制,只遵循民间质朴婚俗。嫁衣我不会寻华贵织金锦缎,挑柔软耐风沙的暗红色暗纹布料,轻便舒适,适合边城气候;婚书我亲手书写,将两世心意尽数写于纸上;喜宴设在院前空地,备上牛羊肉、果酒、麦糕,款待所有前来道贺的邻里将士。”
楚朝静静听着他细致周全的规划,每一处都兼顾她的喜好与边城的环境,没有半分自我独断,凡事都同她商量。她忽然想起前世深宫之中,萧珣利用她楚家兵权登上皇位,大婚当日满是算计与虚情,对比此刻谢燕来事事以她为先的真心,更觉今生相守有多珍贵。
“一切都依你,只是不必耗费过多银两采买物件,往后在边关度日,积蓄还需留作家用。”楚朝轻声叮嘱,她知晓谢燕来俸禄大多接济军中贫苦士卒,手头并不宽裕,不愿他为婚事过度破费。
谢燕来低笑出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亲昵自然:“不必忧心银两,这些年从军积攒的俸禄从未随意挥霍,足够置办一场体面喜宴。再说,能为你花费,于我而言是心甘情愿,不算浪费。”
二人并肩静坐廊下,望着门前缓缓流淌的溪流,天边落日将大漠染成熔金般的橘红色,长风卷着胡杨叶沙沙作响,世间喧嚣尽数远去,只剩彼此安静相伴。
楚朝靠在他肩头,轻声说起年少旧事:“从前在楚将军府,父亲总说日后要为我寻一位沉稳可靠、一心待我的良人,不必身居高位,只求平淡相守。那时我满心皆是家国仇恨,从未将婚配之事放在心上,总以为自己注定困于权谋,孤身终老,不曾想兜兜转转,终究得偿所愿。”
“我亦是。”谢燕来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将她安稳揽在怀中,“年少入军营,一心只想建功立业,洗刷谢家污名,从未奢望儿女情长。直到初见你那日,长亭之上你一身素衣,眼底藏着千般城府,我便再也移不开目光。两世兜转,我所有奔赴,全都是为了你。”
暮色渐渐沉落,天边落日彻底隐入大漠地平线,边城家家户户陆续亮起油灯,细碎温暖的灯火沿着河畔一路延伸,勾勒出安稳人间烟火。谢燕来起身点燃院内廊下两盏木灯,暖黄灯光漫开,将二人身影映在青砖地面,紧紧依偎,不分彼此。
入夜之后,风沙渐起,拍打窗棂发出轻微声响。楚朝伏案坐在书桌前,翻看边城户籍与农户屯田卷宗,虽已归隐,却依旧习惯性梳理当地民生利弊,想着日后帮百姓改良耕作方式,缓解边关粮产不足的困境。
谢燕来端来一碗温热枣羹,轻轻放在她手边木案上,站在一旁静静等候她放下书卷。待楚朝抬眼,他才开口:“夜色深沉,莫要过度劳神,民生之事不必急于一时,我们来日慢慢筹划,先保重身体。”
楚朝端起瓷碗小口饮用,枣羹温润清甜,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是谢燕来亲手小火慢炖许久的。她抬眸看向守在一旁的男人,心底满是踏实安稳。
邻里闲谈催婚的插曲,没有让二人生出半分隔阂,反倒让彼此更加笃定心中情意。他们早已熬过两世生离死别的苦难,熬过朝堂无尽猜忌离间,如今安居边关,有邻里温情相伴,只待吉日一至,执笔婚书,拜过天地,正式结为相守一生的夫妻。
窗外风沙渐渐平息,月色穿透窗纸落在书页之上,楚朝放下手中卷宗,伸手牵住谢燕来的手腕,眼底漾开温柔笑意。
“明日我们一同去城西集市,看看你说的西域玉饰,顺便挑些布料,提前备好大婚所需物件。”
谢燕来反手握紧她的手,眼底笑意深沉:“好,明日一早便陪你前去,不论你看中什么,尽数带回院中。”
月色温柔,小院静谧,河畔流水缓缓淌过,藏着二人即将到来的喜事,藏着跨越轮回、终得圆满的温柔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