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线还在往前伸
我把账本和信封放回衣柜底层之后,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亮亮的一小片。
我想起老账房说的那句话——金振声批的钱,修后楼的窗户。
但后楼的窗户从来没有换过新框。
那笔钱去哪儿了。
大伯出事之前两周去查过旧账,然后他就出事了。
我把这两件事放在心里并排放着,觉得它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连着的。
但我还看不到那根连着的线到底在哪儿。
第二天早晨我起来的时候,王母已经在灶台前面忙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帮她把蒸笼端下来。
水汽扑在脸上,热乎乎的,带着面皮蒸熟之后的香味。
王母偏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你今天比昨天早”,我说“醒了就起来了”。
她没有追问。
我把蒸笼放好之后站在她旁边没有走,看着她拿筷子把馄饨一个一个夹进碗里。
她的动作不快不慢的,筷子夹起来的时候碗里的汤没有溅出来。
我开口说了一句:“妈,金振声这个人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王母手里的筷子没有停,夹完了最后几个馄饨才放下来。
她把碗端到桌上,转身擦了擦灶台,然后才回答我:“他是个做事很稳的人。说话不多,但说了就作数。”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接下去,又说了一句:“他对你爸挺好的,兄弟两个没有红过脸。”
我说:“那我大伯呢?”
王母把手里的抹布放下,转过身来看着我。
她说:“你大伯跟你爸的关系……比跟金振声近一些。他以前常带你出去玩,你小时候跟他比跟你爸还亲。”
我站在她面前,把这句话接住了。
我心想,那个带我出去玩的人,后来站在高窗前面摔下去了。
我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柜台上把碗端起来开始吃早饭了。
王母也没有再说别的,转身回后厨继续忙了。
那天上午我没去金缕阁,也没有去找宋秀华。
我坐在馄饨店后面的小院子里择菜,一大筐青菜放在脚边,我一棵一棵地择着。
手上有菜汁渗进指甲缝里,洗了好几遍才洗干净。
乐童从屋里跑出来蹲在我旁边,也伸手帮我择了一棵。
她择得很慢,把老叶子撕下来放在一边,嫩叶子放进筐里。
她择了一会儿抬头问我:“姐姐你是不是在查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说:“嗯,一件以前的事。”
她说:“那你查到了吗?”
我看着她低头继续择菜的样子,说:“还在查。”
她没再问了,把她择好的那棵菜放进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跑回屋里去了。
我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看着她跑进跑出的背影,手里的菜叶被我无意识地揉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把揉皱的菜叶展开来放回筐里,低头继续择下一棵了。
下午我去了徐卉捷那儿一趟。
她坐在绣架前面,看见我进来就把针放下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拐弯抹角。
我说:“你以前说过,我爸跟我大伯吵过一架。那金振声那时候在哪儿?”
徐卉捷的手搭在绣架上,她没有直接回答,想了一下才说:“金振声那时候在外地。你大伯出事前三天他才回来。”
“那他回来之后呢?”
“回来之后他问过你大伯的事,但你爸没有跟他细说。两个人关着门谈了一次,出来之后你爸脸色不好。后来你大伯就出事了。”
“我爸没有跟他谈那架的原因?”
“没有。他跟我也没有提过。”
我把这些又放进心里放着,跟之前那些碎片放在一起。
它们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小了。
从徐卉捷那里出来的时候我站在金缕阁门口抬头看了看那栋后楼,从外面看跟其他楼没有太大区别。
灰砖墙面,窄窗户,楼顶有一小截烟囱。
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之后我坐在自己房间里,把那几封信又拆开看了一遍。
其中有一封信末尾写着一句话,之前我没有太留意。
这次我多看了一遍,那句话是:“后楼的事如果继续往下走,得有人先碰那扇门。”
我琢磨了一会儿这句话。
碰那扇门——那扇拱门我已经碰过了。
那扇门后面是地下通道,是那个放账本和信的小房间。
我坐在灯下把这句话又读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了信封里。
我心想,碰门的人是我,那接下来该轮到谁了。
第二天上午馄饨店来了一位不常来的客人。
我正蹲在店门口择菜,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巷口,下来一个人。
金振声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站在车旁边朝馄饨店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走了过来。
他走到店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我蹲在菜筐旁边择菜的样子。
他开口叫了一声我的名字,不是“金依蓓”,是“果果”。
我抬起头来,手上的菜叶还滴着水。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没有让开门口的路。
他站在我面前,背对着街口的光线,整个人被勾成一道暗色的轮廓。
我们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筐青菜和一只矮凳的距离。
他先开口了。
他说:“听说你最近在查后楼的事。”
我看着他,说:“是。”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那个账本我见过。”
我手里的菜叶不动了。
“你见过?”
“你大伯来问过我一次,问那笔钱的事。”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紧不慢的。“我告诉他那笔钱是走错账了,后来又补上了。”
“那补上了没有?”
他看着我,停了片刻才说:“没有。”
我站在菜筐后面,觉得那根我一直觉得存在的线在这一刻终于露出来了一截。
它不是从我这边伸过去的,是从他那头往我这边递过来的。
我看着他的脸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金振声站在门口,身后的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他停了一会儿,像是要把一句话说出口之前先自己把它过一遍。
然后他说:“因为我已经把那个账本烧了。”
他说完之后没有多留,转身往车那边走去。
我站在馄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上了车,车在巷口拐了一下就看不见了。
那一筐青菜还放在脚边,我蹲下来把它端起来走回了屋里。
王母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我端着菜筐进来,问了一句“刚才门口有人”,我说“一个认识的人,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我把菜筐放在灶台边上,走到水龙头前面把手冲了冲。
水流过指缝的时候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还沾着菜汁的印子,要用力搓才能搓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