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果把那张纸条收进信封之后,过了好几天都没有再翻出来。
不是不想查,是她觉得有些东西在手里攥得太紧反而容易碎。
她照常去宋秀华那边学绣花、照常在店里帮忙、照常接送乐童上下学。但她脑子里那几块碎片一直在转着,
像一碗水被搅过之后还没沉淀下来。金缕阁内部的人、后楼的窗台、那张写了"勿靠近"的纸条、郑中华说的那句"有些门不能乱开",所有东西叠在一起,
像一层一层的旧报纸糊在墙上,撕开一层还有一层。
有一天下午她在店里包馄饨的时候,王母在旁边剁馅,案板上的刀起刀落发出均匀的笃笃声。
果果把包好的馄饨一排一排码在托盘里,码到第三排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抬头看着王母问了一句"妈,当年你捡回来的时候,有没有人来找过我",王母剁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剁了,隔了一会儿才说"没有"。
果果看着她,她低着头没有抬,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跟刚才一样均匀,但刀起刀落之间有一个短暂的顿挫,轻到几乎听不出来,但果果听见了。
那天晚上果果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站在一道半开的门前面,门缝里的光漏出来一点,但门后面是什么她看不清楚。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听见隔壁房间乐童翻身的动静,还有王母在走廊里走过的脚步声,很轻,像是不想吵醒谁。
过了两天果果又去了金缕阁。
这次她没有提前告诉徐慧捷,自己推门进去的时候徐卉捷正坐在绣架前面低头走针,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她,说了一句"你今天来得早"。
果果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见见我爸的老朋友,郑中华说他认识的人里还有了解当年情况的"。
徐慧捷的手停在针上,隔了一拍她说"有一个,姓陆,以前是你爸的搭档,后来去了外地。
他每年清明会回来一趟,算日子就在这几天"。果果点了点头说"他回来你告诉我一声",然后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徐慧捷还坐在绣架前面,手里的针停在半空悬着,像是被什么拉住了没有落下去。
清明那天果果在馄饨店门口等了一上午。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自己在等谁,只是择菜的时候时不时抬头往街口看一眼,乐童跑过来蹲在旁边帮她择菜,也顺着她的视线往街口看了看,什么也没有看见。
中午的时候徐慧捷打来一个电话,说人到了,在镇口那边一个茶楼里坐着。
果果放下电话换了件外套,跟王母说"我出去一趟",王母正弯腰擦灶台,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茶楼不大,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果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的时候他正看着窗外,听见有人坐下来才转回头来打量了她一眼,然后他先开口了:"你长得像你爸。
"果果坐在他对面,等他继续说下去。
他端起茶壶给自己添了一杯又给果果倒了一杯,动作不紧不慢的。
茶倒满了之后他放下茶壶,看着果果说了一句:"你大伯走之前那天晚上,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果果的手指搭在茶杯边沿上没有动。
"他说了什么?"
"他说有人动了后楼的东西,想让我帮他找一份旧图纸。
"陆姓男人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着桌面,"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等找到了再告诉我。
后来图纸没有找到,他出事了,你也不见了。"
果果坐在窗边,外面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桌面上,把她手边那杯茶的水面照得亮晃晃的。
她问了一句"图纸是干什么的",男人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他说那东西跟金缕阁的归属有关,别的没提。
"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茶喝完,站起来说"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你多保重"。
然后他转身走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从近到远直到听不见了。
果果一个人在茶楼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街面上人来人往,阳光照在石板路上明晃晃一片。
她端起那杯没喝的茶碰了一下嘴唇,凉了,她又放下了。
她把"金缕阁的归属"几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然后站起来走出茶楼。
回家路上的阳光很好,把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一道细长的深色。
那天晚上馄饨店关门之后,果果坐在后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张纸条、那张旧照片、还有今天在茶楼里记下的那句话都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乐童跑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一张新画的画——画上是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亮光,外面站着一个人正在往里看。果果看了看那幅画,
问她"这个人是谁",乐童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就是想画",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跑进屋了。
果果坐在台阶上把乐童的画又看了看,觉得那扇门的样子跟她脑子里的感觉有点像。
她把画折好收进自己口袋里,站起来关了后门,墙上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面上,像一个人正在往门的另一边慢慢走。
她转身的时候口袋里那张画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安安静静地叠在她的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