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之后,馄饨店门口的梧桐树一天一个样,嫩叶子从稀稀拉拉长成了密密的一篷,风一吹满树的绿影子在墙上晃。
张雨欣的绣花课每周上两回,乐童学得快,已经能从穿针走到走平针了。
她绣了一块巴掌大的布片,上面歪歪扭扭地走了一排蓝色的小花,线头收得不太齐,但拿给张雨欣看的时候张雨欣说"第一次绣成这样不错了"。
乐童把布片小心地叠好放进了她自己的小铁盒里,跟那些画放在一起。
那块铁盒越来越满了,盖子合上的时候需要轻轻压一下,手指头按在盒盖上摁下去的时候会弹上来一点又落回去,咔嗒一声轻响就扣好了。
李云哲那边最近来镇上出差的次数变多了。有一回谈完项目之后他说"听说镇上有一家馄饨店不错",陆思琛坐在对面低头整理文件,没有说话。
李云哲把合同装进包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陆思琛一眼,说"有空去尝尝",然后走了。
他出了楼门没有直接回公司,开车拐了两条街停在馄饨店门口。
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店里的几张桌子,目光在靠墙那张旧桌子那边停了一下,张雨欣正好坐在那里翻手机,旁边坐着乐童,两个人之间摆着一个小绣绷。
李云哲走进来在柜台前面站定,王母抬头看见他,
说"吃点什么",他说"一碗馄饨"。
王母转身进了后厨,李云哲没有坐到别的桌子去,在张雨欣那桌旁边那张空桌坐下来了。
乐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绣她的花了,
张雨欣偏头看见是他,说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李云哲说"路过,饿了",张雨欣没有追问,转回去继续看乐童走针了。隔了一会儿
她开口说了一句"你要不要尝尝她绣的花",
李云哲看了一眼乐童手里的绣绷,说"还不太齐但能认出来是花",乐童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了。
那碗馄饨端上来之后李云哲安安静静地吃完,站起来的时候往柜台放了一张钞票,说"不用找了",然后走了。
乐童等他走了之后抬头跟张雨欣说"你同事不太爱说话",
张雨欣说"嗯,他话少",乐童点了点头又低头绣她的花了。
果果那段时间在省城的工作有了些变动,升了一级,但休息时间比以前更紧了。
她周末有时候回不来,就打电话跟王母聊一会儿,问乐童最近乖不乖、店里忙不忙、张雨欣来得多不多。
王母在电话那头说"来得多,三天两头来,教乐童绣花呢",
果果说"那挺好的",挂电话之前又说了一句"妈你注意身体别太累",
王母说"知道了"。
李云凯周末还是会来带乐童出去玩。
有一回他带乐童去爬山,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乐童坐在石头上歇脚,从口袋里摸出一片压干了的樱花花瓣,那是上一次去看花的时候捡的,已经压平了夹在书里好几天,现在薄薄的一片像透明的。
乐童把花瓣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光从花瓣的薄片中透过来,纹路清清楚楚的。
李云凯坐在旁边看着她举起花瓣的样子,没有出声打扰。
乐童看了一会儿把花瓣收起来了,
说"我要回去做成书签",李云凯说"我帮你找一张好看的卡纸",
乐童说"好",两个人又继续往上走了。
下山的时候乐童走在前头,李云凯跟在后头,
走着走着乐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问了一句:"李叔叔,你以后会一直住在这里吗?"李云凯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说"应该会",
乐童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转身继续往下走了。
李云凯跟上去的时候脚步比刚才更稳了一些。
有一天傍晚张雨欣从金缕阁出来,没有直接去馄饨店,绕了一段路走到那棵老槐树附近。
她站在树的侧面,看见陆思琛正站在树底下望着馄饨店的方向,手里没有拿东西,也没有打电话,就那么站。
张雨欣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两个人并排站在老槐树的荫影里,隔着半个人的距离,都没有看对方。
陆思琛先开了口:"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外套。
"张雨欣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馄饨店门口乐童正蹲在地上用粉笔画画,确实穿了一件粉色的外套,下摆沾了一点灰。
"她喜欢穿浅颜色。"张雨欣说。
陆思琛没有再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转向张雨欣,说了一句"我不让她知道是我"。
张雨欣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跟她当初在咖啡厅见到的那个站在桌边攥着杯壁的人已经不太一样了。
"你站在这儿她早晚有一天会看见。"陆思琛沉默了两三秒说了一句"明天再说吧",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下台阶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但是还没有完全放下来。
张雨欣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他走远,然后转身往馄饨店走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乐童已经进来了,正蹲在柜子前面翻她的小铁盒。她抬头看见张雨欣进来就说"你看我自己绣了一片叶子",举着绣绷晃了晃。
张雨欣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走针虽然还不匀但叶脉的走向是对的,她伸手在布面上轻轻摸了一下说"比上周进步了",
乐童弯着眼睛笑了一下,把绣绷收回了铁盒里合上盖子,咔嗒一声轻响。
那天晚上张雨欣回去的时候在公寓门口的信箱里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两幅小孩子画的画——一幅是一个人在老槐树底下站着,
另一幅是那个人走远的背影。
画风稚嫩,但是构图很干净,落款处没有名字。
张雨欣站在信箱前面看了很久,把两幅画从信封里抽出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背面写了一个字:"爸。"她握着那两幅画站在走廊里,钥匙攥在手心硌着掌心。她没有敲门问是谁放的,
因为那个字她认得出来是谁写的——乐童的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但"爸"字写得比其他的字都大一些。
她把画收进信封里,进了门之后放在床头柜上,放在那块白色石头旁边。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两幅画,看到很晚,月亮从窗框外悄悄地挪了一段距离,把石头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她还是没有动地方,直到月光从床头柜上滑开去,她才站起来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