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出的话，隐秘角落

日子继续往前翻，张雨欣绣莲蓬绣了一个多月。

那幅不大，也就两个巴掌并起来那么大，但她绣得很细，每一瓣花蕊都走了三四遍线，莲蓬里的莲子也一颗一颗地凸出来，摸上去有立体感。

她绣完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拿给徐慧捷看，卷起来收进了柜子最底层。

她心里也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徐慧捷也没有再问过那幅莲蓬的事。但工作室里开始多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她会偶尔把一些旧照片从抽屉里翻出来看一看，看完之后又收回去。

有一次张雨欣路过她办公桌的时候瞥见了一眼，照片上是小孩子趴在绣架旁边睡觉的样子，看不清脸，但能看到扎了两个小鬏鬏。

张雨欣没有停下来，继续走过去了。

入秋之后天气凉了下来，馄饨店的生意照旧。

果果升了初中二年级，个子又蹿了一截，坐在馄饨店角落写作业的时候脚已经能踩到地了。

王母给她买了新校服，袖口和裤腿都特意放长了一寸，怕她又蹿个子穿不了几个月。

果果每天早上穿着那身校服去上学，下午回来换了衣服到店里帮忙，收碗擦桌子的时候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学校的美术老师又找了她一次，说省里有个少年绘画比赛，问她要不要参加。果果想了想，说行。

她交了一幅画上去，画的是馄饨店里的日常——灶台冒着热气，碗筷码得整整齐齐，一个人正弯着腰在擦桌子。

没有脸，但那个人穿着她姐姐常穿的那种浅灰色外套。

那幅画拿了市里的奖，然后又推到了省里，最后在一个少儿美术平台上被展示了出来。

果果自己没怎么当回事，王母把那幅画拍了照发给张雨欣看，张雨欣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了一句"画得挺好"。

也没有再过多说什么

但张雨欣不知道的是，那幅画被展示出来之后，有几个圈内人看见了。

其中一个人是徐慧捷的老朋友，也是做刺绣的，她路过那个展示平台看见了那幅画里的馄饨店——窗台上放着一个空罐头瓶，瓶口朝着阳光的方向。

那个瓶子很小，画得也不起眼，但在构图里占了这么一个角落。

徐慧捷的朋友看见之后，把那张画截了图发给了徐慧捷，附了一句话："这家馄饨店看着眼熟，是不是你以前提过那条老街上的？"

徐慧捷点开那张图放大了看了看。馄饨店的旧木招牌、窗台上的空瓶子、门口的小凳子。

她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回复那个朋友，但把那张图片存到了手机里。

那天下午张雨欣去工作室的时候，看见徐慧捷坐在桌边没在绣花，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

她喊了一声"老师"，徐慧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把手机关了放在桌上。

"雨欣，你老家那条街上是不是有一家馄饨店？"

张雨欣的心跳顿了一下。她的脸上没有动，声音也稳："有一家。

我小时候就在那儿长大。"

徐慧捷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她想张雨欣有事瞒着她，

她站起来走到绣架旁边，拿起针开始穿线，像是刚才那个问题只是一个顺嘴提起来的话题。

张雨欣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过了一会儿也走过去坐到自己的位子上，铺开绣布开始做今天的活儿。

那天一直到天黑两个人都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张

雨欣走的时候徐慧捷还在灯下低头绣花，没有抬头看她，

张雨欣说了声"老师我先走了"，徐慧捷嗯了一声。

张雨欣走出工作室之后在走廊里站了一下，掏出手机翻到那张王母发给她的画。

果果画的那幅馄饨店里，窗台上确实画了一个空瓶子，瓶口朝向窗口，跟徐慧捷工作室窗台上那个放了很久的旧瓶子摆法一模一样。

张雨欣看着那个瓶子的方向，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把那张画也存了下来。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之后把那幅绣好的莲蓬从柜子里拿了出来，在灯下展开看了一遍。

花蕊的线走得密密的，每一颗莲子都圆润饱满。她看了一会儿之后又卷起来放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去工作室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推门进去的时候徐慧捷已经到了。

她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幅新绣样，是莲蓬。

张雨欣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走进来坐到自己位置上，把绣绷架上昨天没做完的活儿拿起来继续。

徐慧捷坐在办公桌那边背对着她，手里的针稳稳地穿过布面，

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一个人在问，一个人在被问，但两个人都没有开口。